|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如果在冬夜,一個旅人 | 上頁 下頁 |
| 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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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定是什麼東西出了差錯,比如火車出了差錯,晚點了,耽誤了換車時機。也許我來時應該有人來接,來接這只箱子;它現在好像令我十分擔憂,不知是怕丟失它呢,還是急於想擺脫它。但可以肯定,這只箱子不同尋常,不能交給行李寄存處暫存,也不能隨便丟在候車室裡不管。我現在看表已無濟於事,倘若有人來接我,現在人家早就走了。我想方設法使時鐘倒轉、日曆倒退都是枉然,不可能倒退到從前那個時刻了,那時這個差錯尚未發生。假若我在這個火車站上應該遇上什麼人,他與這個火車站也毫無關係,只是在這裡下車再換乘另一趟車離開這裡,就像我一樣,本來要在這裡轉車,我們兩人之中一個人應該把某種東西交給另一個人,比如說我應該把這只帶走輪的箱子交給他,可我沒能把箱子交給他,現在它留在我身邊,讓我感到棘手。那麼我該怎麼辦呢?唯一的辦法就是竭盡全力重新建立那已經失去的聯繫。 我已經數次穿過酒吧走到前門門口朝外望,門外廣場上漆黑一團,仿佛一堵牆壁阻擋著不讓我向前。一邊是黑暗的鐵道,一邊是黑暗的城區,我只能待在這個有燈光照明的中間地帶。我能上哪兒呢?外邊那個城市還沒個名字,我們還不知道它將被排斥在這本小說之外呢,還是被包含在這本小說的文字之中。現在我只知道這本小說的第一章一直在描寫這個火車站和酒吧,遲遲不願離開這裡,我若離開這裡,也未免太不謹慎,因為有人可能來這裡找我,而且我也不能讓人看見我帶著這只大箱子。因此,我不停地往那公用電話裡塞硬幣(它每次都給我吐出來),塞好多好多,就像打長途電話那樣。 誰知道那些應該給我下指示或者說給我下命令的人現在上什麼地方去了呢?我是為人辦事的,我的這副樣子不像為私事或經商而出門的人,倒有點像一個執行任務的人,像一局重大博弈中的小卒,像一部大機器中的小齒輪,小到不應該引人注意的程度。事實上我的任務是經過這裡而不留下任何痕跡,可我在這裡每逗留一分鐘都會留下痕跡:我若不講話會留下一個不願開口的人的痕跡;我若講話,我的每一句話都會留下來,可能直接或間接地為人引用。也許正因為如此,作者才連篇累牘地提出各種設想而不寫下任何對話,讓我在這層由鉛字組成的密密麻麻的昏暗的掩體之下悄悄通過、逃之夭夭。 我這個人一點也不引人注意,既無姓名也無背景。讀者你之所以在下車的旅客中注意到了我並注視著我在酒吧與公共電話亭之間的穿梭行動,那是因為我的名字叫「我」。雖然你對我的瞭解僅此而已,但已足以促使你把你的一部分與這個你所不瞭解的人物「我」聯繫起來。作者也是這樣,雖然他不願談論自己,他卻決定把這部小說的主人公稱為「我」,使主人公不引人注目,因為這樣他就不需要再詳細描述主人公了;如果給主人公起個別的名字或加個什麼修飾語,比起用「我」這個乾巴巴的代詞來就多多少少對主人公進行了說明。 作者和你一樣,寫下這個「我」字時,就把他的一部分與這個「我」聯繫起來了,把他感覺到的或想像到的一部分與這個「我」聯繫起來了。要在我身上找到共同點是再容易不過的事,拿現在來講吧,我的外表是個失去了換車機會的乘客,這是任何人都經歷過的事。但是一本小說開頭發生的事總要參照過去發生的事或將要發生的事,這就使得讀者你和作者他要在我身上找到共同點具有一定的危險性。這本小說的開頭愈是沒有特色,愈是時間、地點不清,你和作者他就愈會冒更大的風險來把你們的一部分與我這個人物等同起來,因為你們尚不知道我的歷史,也不知道我為什麼急於要擺脫這只箱子。 擺脫這只箱子是恢復我從前狀態的首要條件,即回復到後來發生的事情以前的狀態中去。當我說要重返過去時,意思是說:我要消除某些事件帶來的後果,恢復我原來的處境。但是我生活中的每個時刻都是由一些新的事件組成的,而每個新的事件又必然帶來新的後果,因此我愈想回復到最初的「零」位置,反而離開這個位置愈遠。雖然我現在的一切行為都是為了消除以前行為的後果並且取得了可觀的效果,好像成功在望,但是,我必須考慮到,我為了消除以前的後果所採取的一舉一動都會帶來一系列新的後果,會使事情變得更加複雜,又不得不再設法消除新的後果。因此我必須精確計算,使我的每個舉動都能做到效果最佳,後果最小。 如果不出現差錯的話,我下車的時候應該有個我不認識的人來接我。他帶著一隻帶走輪的箱子,與我的箱子完全一樣,但他的箱子是空的。當行人匆匆忙忙上下火車之際,這兩隻箱子應該在站台上似乎無意地相撞。這種似乎偶然的事件是完全可以偶然發生的,但是我們有個接頭暗語,即我的衣袋裡露出的那張報紙上有關賽馬的標題。那個人應該對我說:「啊,艾萊阿的芝諾①贏了!」這時我們交換箱子上的把手,同時就那次賽馬輸贏的預測以及所下的賭注等交談幾句,然後各自推著箱子向不同方向的火車奔去。沒有人會注意到,但是我會拿著他的箱子,他會帶著我的箱子離開這裡。 ﹛①這裡是一匹賽馬的名字。﹜ 這個計劃理想之至,正因為它太理想了,所以出了點小差錯就無法實現了。現在我待在這裡不知道怎麼辦,成了火車站上唯一的旅客。這個車站明天早晨以前既無火車開進亦無火車開出。這段時間裡這個鄉間小鎮龜縮在自己的甲殼裡。車站酒吧只剩下一些本地人,他們彼此都很熟悉。雖然他們到車站來並非因為有什麼事要做,但還是穿過漆黑的站前廣場來到這裡。也許因為這時候附近的公共場所都關閉了,也許因為火車站在鄉村小鎮中仍然能給人們帶來一些新聞,也許因為他們仍然留戀過去那個時代,當時火車站是這個小鄉鎮與外界聯繫的唯一樞紐。 我是說現在再也不存在什麼鄉間小城鎮了(也許它們從來沒有存在過),現在一切地方都可以瞬間與其他地方取得聯繫,孤獨的感覺只能在從這個地方到那個地方的途中才能被體會到。就是說當人們不在任何地方時才會感覺到。我現在待在這裡恰好處於這種境地,被這些非外地人看成外地人,起碼我認為他們是非外地人並羡慕他們這些非外地人。對,我羡慕他們。我在這個沒有前後聯繫的夜晚和這個沒有名稱的小鎮從外部觀察這裡的生活,我知道我已經被排除在一切時間聯繫之外,心裡想著成千上萬個這樣的小城鎮,想著成千上萬個此刻被燈光照明著的地方,那裡的人們任憑黑暗籠罩著一切,絲毫沒有我這些煩惱。當然他們也有他們的煩惱,他們的煩惱並不值得羡慕,但此時此刻我卻願意與他們中的任何人交換一下位置,例如和這幾個年輕人中的任何一人交換一下位置。這幾個年輕人擬訂了一份有關霓虹燈收稅問題的請願書,交給市政府之前要徵集各商店老闆的簽名,現在正在向酒吧老闆宣讀他們的請願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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