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如果在冬夜,一個旅人 | 上頁 下頁
三一


  「什麼小說?」

  「什麼小說?我們問他。他回答說:『一本波蘭小說(可找到波蘭小說了!),是塔齊奧·巴紮克巴爾寫的……』」

  「《在馬爾堡市郊外》……」

  「對。請耐心點。他說出了這個書名,當時我們相信了他的話;小說已經開始印刷了,我們把一切工作停下來,更換扉頁,更換封面。這給我們帶來巨大損失,我們不惜一切代價,改書名、改作者姓名,總算把這本小說翻譯、排版、印刷了……我們只顧把這個從印刷廠取來再送回去,把那個從裝訂廠取來再送回去,把帶有印錯扉頁的第一個印張換成印有新的扉頁的印張。總之,這樣一來造成了極大混亂,影響到正在製作的所有新書,全部印數都要銷毀,發往書店的都要收回……」

  「有一點我沒聽明白:您現在講的是哪本小說呢?是講火車站的那本呢,還是講那個年輕人離開農場的那本?或者是……」

  「請您耐心點。我剛剛對您講的還不算什麼。因為,現在我們自然不相信那位先生了,我們要搞個水落石出,要與原著對照。結果呢?根本不是巴紮克巴爾寫的,小說是從法文翻譯過來的,作者是個不知名的比利時人,叫貝爾特朗·汪德爾維爾德,書名叫……請等一下,我拿給您看。」

  卡維達尼亞離開會見室;當他回到會見室來時,遞給你一遝影印件。「喏,書名叫《望著黑沉沉的下面》。我們這裡有法文本的最初幾頁。您評評,簡直是欺騙!艾爾梅斯·馬拉納逐字逐句地翻譯這本就值兩個銅子的小說,卻把它當做辛梅裡亞小說、欽布裡小說、波蘭小說交給我們……」

  你翻閱了一下影印件,第一眼便看出貝爾特朗·汪德爾維爾德的這本《望著黑沉沉的下面》,與你未看完的那四本小說中的任何一本都毫無關係。

  你想立即告訴卡維達尼亞,可他正從影印件中抽出一張紙,並認為應該讓你看一下。「當我們指責馬拉納的欺騙行為時,他竟敢狡辯。您想看看他的辯辭嗎?這是他寫的信……」他用手指著其中一段讓你看:

  「封面上作者的姓名有什麼要緊的呢?讓我們把思想向前推進三千年,誰知道我們這個時代的書刊到那個時候哪些會保存下來,哪些作家的名字那時還有人知道呢。有些書會很著名,可是會被當做無名氏的作品,就像我們今天對待吉爾伽美什史詩那樣;有些作家會一直很有名,可是他們的著作卻全然無存,就像蘇格拉底的情形一樣;或者所有倖存的作品全部歸於某個神秘的作者,例如荷馬。」

  「多麼奇妙的推理!」卡維達尼亞驚歎不已,然後又歎息道,「也許他說得很對,真是高論……」

  他搖著頭,仿佛這個論點是從他頭腦中竊取的;他一邊竊笑一邊歎息。讀者你也許能從他的額頭上看出他的這個觀點。多年以來卡維達尼亞一直追隨著書籍,當它們還處在一段一段的製作過程中時,就開始注意它們了;他每天都看到一本本書誕生、滅亡,但是他認為真正的書並非這些書,而是那些攜帶著其他世界的信息的書。對於作者也一樣:他每天和他們打交道,瞭解他們的狂熱、他們的憂慮、他們靈敏的感覺和他們那以我為中心的思想;但是他認為,真正的作者是封面上的署名,是與書名聯繫在一起的一個詞,是與書中的人物、地點等同起來了的人,就像那些人物與地點一樣,既存在又不存在。作者是書籍由之誕生的、不可見的點,是充滿了幽靈的空間,是個地下通道,這個通道把其他世界與他童年時的雞圈連接起來……

  有人在呼喚他。他猶豫了一下,不知該把影印件拿走呢,還是留給你看。「請您注意,這是一份重要文獻,不能帶出去:它是罪證,可以據此控告剽竊者。您如果想研究這份文獻,請坐在這裡,坐到這張寫字臺旁;過後切記歸還我,即使我自己忘了,也得歸還我。要是丟失了,那就糟了……」

  你可以告訴他,不會的,這不是你要找的那本小說。你沒有介意他的話;卡維達尼亞雖然放心不下,卻被重新捲入出版社各種事務的漩渦。你留下來閱讀《望著黑沉沉的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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