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如果在冬夜,一個旅人 | 上頁 下頁 |
| 三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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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三人擠在這窄小的汽車裡,待在福布爾格·聖安托安內公共停車場上;她騎在我的雙膝上,(應該說)和諧地扭動大腿;她那柔軟的乳房像雪崩一樣壓得我喘不過氣來。約約的屍體向我們這邊傾斜過來,她小心地把他推開;她的臉離死者的臉只有幾釐米遠,死者翻著白眼望著她。我呢,我卻毫無思想準備,我的生理反應仿佛我行我素,寧可服從她的意志而不受我的控制;我也無需動彈,因為一切都由著她。然而這時我總算明白了,我們這時所幹的只是她所需要的一種儀式,是做給死者看的;但她那溫情的強有力的肌肉收縮令我神魂飄蕩,無力抗拒。 「不,姑娘,你想錯了。」我真想對她這麼說,「他不是由於你死的,他是由於另一段尚未結束的故事而死的。」我真想告訴她,在我與約約之間還有另一個女人,還有另一段故事,那段故事並未結束。如果說我不停地從一個故事跳到另一個故事,那是因為我仍舊在圍著那段歷史轉,仍舊在逃避那段歷史,如同我得知那個女人與約約勾結起來要毀滅我,我便立即逃跑了一樣。那段故事我早晚會講出來的,不過得在講述其他故事時順便講出來,既不特別突出它,也不帶有特殊的感情色彩,不過是愉快地去回憶它與講述它。回憶一件不愉快的往事也能給人帶來愉快,如果這件不愉快的事與各種事件摻和在一起(我不是說與愉快的事件摻和在一起),與不斷變化的、不斷發展的事件摻和在一起,簡單地說吧,與我可以稱為愉快的事聯繫在一起,與過後把它們作為往事來回憶與講述時能夠帶來愉快的事聯繫在一起。 「當我們幹完這些事以後,這件事也是可供講述的一段好故事。」我們帶著裝有約約的塑料口袋走進電梯時,我對貝爾納德特說道。我們打算從頂樓陽臺上把他扔到那個窄小的院子裡去,第二天等人發現他時,會以為他是跳樓自殺或者他在行竊時失足掉下去摔死的。假如中途有人上電梯,看見我們帶著這個口袋,怎麼辦呢?我會說,我正往樓下送垃圾,卻被上面的人把電梯召上來了。對,天快亮了,是丟垃圾的時候了。 「你善於隨機應變。」貝爾納德特說道,我真想回答她說,不這樣我就無法生存。多少年來我都提防約約這一夥,他們在各大城市都有人。如果我這麼對她說,我還得向她交待約約和那個女人的底細。他們一直堅持要我賠償我給他們造成的損失,要把那條鎖鏈再套到我的脖頸上;他們逼得我只好把這位朋友裝進這條塑料口袋裡,並且要連夜為他找個安身之地。 我想,我跟那個僧伽羅人之間也有某種關係。「年輕人,我不要小鱷魚。」我對他說,「你去找動物園,我經營別的商品,為市內的商店和個人的魚缸提供奇異的魚類,最多包括烏龜在內。有時候有人要買鬣蜥,可是我不經營,它們太難養了。」 那個小夥子(他大概有十七八歲)仍站在那裡不走。他的面頰像黃色的柑橘,鬍鬚與眉毛像黑色的羽毛。 「告訴我,誰叫你來的?」我問道。涉及到東南亞的人時,我總持懷疑態度,而且有充分的理由懷疑他們。 「西比爾小姐。」他說。 「我女兒與鱷魚有什麼關係?」我大聲嚷道。雖然她早已獨立生活了,但每當我聽到有關她的消息時都感到不安。不知道為什麼,一想到兒女們我總覺得內疚。 因此,當我聽說西比爾在克利奇廣場一家夜總會裡同大鱷魚表演節目時,我立刻感到很難過,無需再詢問其他細節。我知道她在夜總會工作,但是在公共場合同鱷魚表演節目卻是一個做父親的最不希望自己的獨生女兒從事的工作;至少像我這樣一個受過新教教育的人是不會忍受的。 「那個夜總會叫什麼名字?」我面色鐵青地問道,「我要親自去看看。」 他遞給我一張海報,我一看到那家夜總會的名字就出了一身冷汗:「新時代的堤坦尼亞」。這個地方我熟悉,簡直太熟悉了,讓我想起地球上另一個地方。 「誰是主事?」我問道,「對,經理,主人!」 「哦,是塔塔雷斯庫夫人,您要……」他提起桶來把那窩鱷魚崽帶走了。 我望著那堆蠢動的綠色背甲、腳爪、尾巴和張開的大口,聽到那個女人的名字時,仿佛當頭挨了一棒,兩耳轟轟作響,又仿佛聽見了死亡的號角。我好不容易把西比爾從這個女人的魔爪下拯救出來,隱姓埋名、漂洋過海來到這裡,為我和女兒建立起安全的、默默無聞的生活。現在這一切都徒勞無益了:伏拉達終於找到了她的女兒,並通過西比爾重新把我控制在她手心裡;她是唯一的一個女人,既能重新點起我心中最殘忍的仇恨,又能重新引起我那莫名其妙的傾心。她這是給我發來了一條信息,亦即她對爬行動物的酷愛,讓我能認出她,並提醒我說,作惡是她生活的一部分,她認為世界就像一口長滿鱷魚的井,我決逃脫不了鱷魚對我的襲擊。 現在我站在陽臺上往下看,就像盯著一個關著麻風病人的院子。天空漸漸發白了,但院子下面還很暗,我能夠隱隱看到約約那堆不規則的屍體。他在空中翻滾幾下後(他的衣襟像翅膀一樣扇動著),沉重地摔到地上,像打炮那樣發出咚的一聲轟鳴,跌得粉身碎骨。 塑料口袋還留在我手中。我們可以把它丟在那裡,但貝爾納德特擔心,如果人們見到那條口袋,可以推測事實經過,因此最好還是把它帶走藏起來。 到了樓下走出電梯時,電梯口站著三個男人,手都插在衣兜裡。 「貝爾納德特,你好。」 她回答道:「你們好。」 她認識他們,我有點吃醋;再說,從穿著上看,雖然他們比約約穿得更入時,我也覺得他們與他很相像。 「你那塑料口袋裡裝的什麼?讓我看看。」三人之中那個身材最魁梧的說道。 「看吧,空的。」我若無其事地說。 他把手伸進口袋。「這是什麼?」隨即掏出一隻絨面黑色漆皮皮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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