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如果在冬夜,一個旅人 | 上頁 下頁 |
| 七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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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是說我除了職業需要是否看書?看,這個檔案館裡的每本書、每份文件、每件罪證我都要閱讀兩遍,而且要進行兩遍性質完全不同的閱讀。第一遍,倉促地、粗略地閱讀,以確定把這個縮微材料放在哪個櫃子裡,編在哪個目錄下。然後,每天晚上(我下班後晚上在這裡度過,因為這裡環境安靜,能使人思想放鬆)躺在這個長沙發上,把罕見的小說、秘密的小冊子等的縮微底片插進電子閱讀器,舒舒服服地獨自欣賞。」 阿爾卡迪安·波爾菲裡奇把穿著長筒靴的兩條腿交叉起來,並用手指在脖頸與衣領之間抹了一下,然後接著說道:「先生,我不知道您相信不相信精神。我相信精神,相信精神在不停地與它自己對話。我覺得它是通過我這雙閱讀禁書的眼睛在與它自己對話。警察是精神,我為之效力的國家、書檢和我們要檢查的書籍都是精神。精神並不需要廣大讀者來證實它的存在,它可以自由自在地生存於人們看不見的黑暗之中,生存于陰謀家的陰謀、警察的秘密活動以及它們二者之間的聯繫之中。如果我想知道精神之存在,只需我不帶任何偏見進行閱讀,注意各種合理的與不合理的蘊涵關係,在這盞檯燈的燈光下,在這個大樓的空辦公室裡,脫下我的制服,讓白天被我驅趕得遠遠的禁書中的幻影來到我的身邊……」 你應該承認,館長的話使你感到寬慰。如果這個人繼續感到有讀書的願望與興趣,那就說明在當今的書籍之中仍然存在著某種未被那些強大的官僚機器篡改或處理過的東西,說明在這些辦公室外面還存在一個外部世界…… 「對於那製造偽書的陰謀,」你故作姿態,以職業性的冷漠語氣問道,「你們也瞭解嗎?」 「當然瞭解。我收到了一些有關這個問題的報告。有段時間我們錯誤地以為可以控制它。一些大國的秘密警察曾想法操縱這個在世界各地均建立了分支的組織……但陰謀集團的智囊,一個叫卡利奧斯特羅的人,卻一次又一次地避開了我們……不是我們不知道他,我們的卡片裡有他的各種材料,早就知道他是個翻譯,是個惹是生非的人,是個騙子。但是,他的真正動機是什麼,那時尚不清楚。好像他與他創建的那個陰謀組織分裂後的各派別已無聯繫,但對這些派別的陰謀活動卻仍然間接地產生影響……當我們最後抓住他時,我們發現很難讓他服從我們的指揮……推動他從事陰謀活動的力量,不是金錢,不是權力,也不是野心。好像他是為了一個女人而那麼幹的,為了重新得到她,也許是為了報復她,為了和她打賭。如果我們想理解卡利奧斯特羅的每一個行動,就要理解那個女人。可那個女人是誰呢?我們還不知道。我們只是通過推理知道一些有關她的事情,但我不能把這些情況寫成正式報告,因為我們的領導機關不善於抓住某些微妙的東西……」 「對那個女人來說,」阿爾卡迪安·波爾菲裡奇繼續說,他發現你對他的話聽得十分認真,「閱讀就是拋棄自己的一切意圖與偏見,隨時準備接收突如其來且不知來自何方的聲音。這個聲音不是來自書本,不是來自作者,不是來自約定俗成的文字,而是來自沒有說出來的那部分,來自客觀世界中尚未表達出來而且尚無合適的詞語表達的那部分。至於他的觀點,他則希望證明文字背後是空虛,世界僅僅存在於偽造、假冒、誤解與謊言之中。如果僅僅是這個結論,我們完全可以給他提供必要的手段,讓他證明他的觀點。我這裡說的『我們』,是指不同制度、不同國家裡我們的同行,因為我們之中已有許多人曾與他進行合作。他自己也不會表示拒絕,甚至……但是我們還未搞清,是他同意為我們工作呢,還是我們是他手中的小卒……如果他是個瘋子,這只是他口出狂言,那又怎麼辦呢?只有我有權查清這個秘密。我讓我們的秘密警察把他捉到這裡來,在牢房裡單獨監禁了一個星期,然後我親自審訊他。他的行為不是瘋狂,也許是絕望,因為他與那個女人打賭已經賭輸了。那個女人贏了,她通過饒有興趣的孜孜不倦的閱讀終於在最隱蔽的虛假之中發現了真理,在所謂最真實的話語之中發現了不可饒恕的虛偽。那麼我們這位偽造專家怎麼辦呢?為了保持他與那個女人的一線聯繫,便利用書名、作者姓名、筆名、語言、翻譯、版本、封面、扉頁、章節名稱、開頭、結尾,等等,繼續製造混亂,強迫她從這些混亂之中看到他的存在,並以此向她致意,明知得不到她的答覆。」 「我知道我的權力,」波爾菲裡奇對你說,「圖書中發生的某些東西超越了我的權限。我可以告訴您,任何強大的警察機構也不能超越這條界線:我們可以禁止人們閱讀一本書,但是在禁止人們閱讀那本書的禁令中仍然可以看到某種我們永遠也不願讓人看到的真理……」 「那個人呢?」你關切地問道。現在你對他的關切不再是出於敵意而是出於同情。 「他已經完了。我們可以隨意處置他,讓他去勞動改造或讓他去我們特設的組織裡做點一般工作。但是……」 「但是什麼?」 「我放他逃走了,放他越獄,放他越境。他已經把自己的行跡完全隱蔽起來了。我想我還能認出他的手跡,有時在我看到的一些材料中還能看到他的手跡……他的手法改進了……他現在僅僅為偽造圖書而偽造……我們的力量已對他不起作用了。幸運的是……」 「是什麼?」 「逃脫我們的東西應該存在下去……這樣權力就有實施權力的對象和場所……只要我知道世上還有像他這樣為偽造圖書而偽造的人,有像那個女人那樣為讀書而讀書的人,我就可以相信世界還繼續存在……每天晚上我也可以像那個不知姓名的遙遠的女讀者一樣,放心地閱讀……」 你從你的頭腦裡迅速驅走館長與柳德米拉重疊在一起的不應有的形象,從而接受從阿爾卡迪安·波爾菲裡奇的讚揚聲中冉冉升起的柳德米拉的光輝形象。這位無所不知的館長的話證實了你的信念,即在柳德米拉與你之間也不存在任何障礙與秘密,你的對手卡利奧斯特羅已經變成一個可憐的越來越遠去的身影。你由衷地感到高興…… 但是你的幸福並不圓滿,因為你對被中斷了的小說的迷戀還困擾著你。你想就這個問題與阿爾卡迪安·波爾菲裡奇再談談。 「我們本想向你們提供一本阿塔圭塔尼亞最搶手的禁書,作為對貴館藏書的一份貢獻,即卡利克斯托·班德拉的小說《在空墓穴的周圍》。但由於我們警察過度認真,這本小說的全部印數都被銷毀了。我們查明,這本小說的伊爾卡尼亞語譯文有種油印的版本在貴國秘密傳閱。您知道點什麼情況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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