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人類滅絕 | 上頁 下頁
三四


  一想到自己那間狹小的出租屋會迎來外國人,他感覺有點兒不可思議。考慮到冰箱中已空空如也,研人在小賣店關門前沖進去,買了一堆罐裝果汁和零食。他本來還想買些啤酒,但客人要騎摩托來,勸人家喝酒好像不合適,於是就作罷了。

  研人奔馳在夜路上,思緒飄回了中學時代。回父親老家時,他曾與祖父和伯父發生口角,原因是他家上一代人非常討厭中國和朝鮮半島的人。

  「那些傢伙不值得信任。中國人和朝鮮人都一樣。」伯父在酒席上強調。研人起初非常驚詫。他沒有想到,甲府竟然居住著這麼多外國人。

  「伯父,你們跟中國人和韓國人打過交道嗎?」研人問。

  伯父翻著白眼說:「沒有。」

  這次輪到研人翻白眼了:「都沒打過交道,為什麼討厭他們?」

  旁邊的祖父黑著臉插話道:「我年輕時在東京,曾跟朝鮮人吵架,結果被他們暴打了一頓。」

  研人問膂力過人的祖父:「你跟日本人吵過架嗎?」

  「吵過好多次。」

  「那你也討厭日本人?」

  祖父張大了嘴:「瞎說什麼!日本人怎麼會討厭日本人?」

  「那就怪了,都是吵架,為什麼偏偏討厭朝鮮半島的人?」研人將祖父所說的「朝鮮人」換成了「朝鮮半島的人」。儘管「朝鮮人」只是民族稱謂,但從老人口中說出來,不知為何總帶著輕蔑的感覺。研人並不想跟著他們戴上民族歧視的有色眼鏡。「爺爺和伯父討厭那些人的理由也太牽強了吧?」

  「胡說八道!」祖父怒駡道,憋在心底的敵意瞬間爆發了。

  「你這個年紀,就愛說這種話。」伯父也用教訓的口吻說,「跟你父親一樣愛扯歪理。」

  研人未料到,自己竟會因為這件事遭到祖父和伯父的討厭。難道骨肉親情還不及對「中國人」和「朝鮮人」的憎恨重要?小城市裡寂寂無名的人,能斷定外國人是劣等民族嗎?不過,他們口中的「中國人」和「朝鮮人」這兩個詞到底指的是什麼?是那些他們從未對話過的人嗎?如果是那樣,他們根本就不瞭解這兩個詞所指的對象。身為長者,難道沒發現這是自相矛盾的嗎?還是中學生的研人,對祖父和伯父的愚鈍深感震驚。

  此後不久,研人瞭解到日本人曾發動過大屠殺,便越發不寒而慄。關東大地震後,流言四起,說朝鮮人到處放火,向井中投毒。政府、官員、報社也參與散佈此等毫無根據的流言,煽動日本人屠殺了數千名朝鮮半島出身的人。除了用手槍、日本刀和棍棒虐殺外,甚至還殘忍地將受害者仰面綁在地上用卡車碾死。據說,當時的日本人因為使用武力吞併朝鮮半島而感到內疚,擔心遭到報復,這種恐懼愈演愈烈,最後轉化為暴行。不久後,暴行就失去了控制,以至於許多日本人也被當作在日朝鮮人,慘遭殺害。

  令研人毛骨悚然的是,實施這些野蠻行為的人,主要是普通市民。如果種族主義思想濃厚的祖父和伯父當時也在現場,肯定會加入大屠殺的行列。一般來說,能心平氣和地發表種族主義言論的人,會在某種誘因的作用下爆發殘忍的本性,變成殺人不眨眼的劊子手。

  他們究竟被什麼惡魔附身了?遇害者到底遭受了怎樣的恐怖和痛苦?連日本人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有多麼可怕。

  在這恐怖的真相背後,唯有一點讓研人感到慰藉,那就是伯父惡狠狠撂下的話:「跟你父親一樣。」在上中學之前,研人一直未覺察到日本社會裡暗藏的種族歧視,這都是拜家庭環境所賜。父親誠治對海外留學生尤其熱情,經常笑眯眯地說「小劉的論文寫得很棒」,或者「金同學的會議報告十分精彩」。這種個性被獨子研人繼承了下來。在研人看來,這是自己從父親那裡繼承下來的唯一值得誇耀的美德。

  阪神大地震時,在日的韓國人和朝鮮人同日本人曾互相幫助,研人一邊爬公寓的樓梯一邊想。時代已經變了,他只能祈禱,這位即將到訪的客人不恨日本人。對後代來說,愚蠢的先祖是沉重的負擔。

  研人進入房間,將扔得到處都是的衣服迅速收起來,確保六疊大小的房間中有可供迎客的空間,然後將放在床下的兩台筆記本電腦放到桌子上。

  約定時間剛到,窗外便傳來摩托車的排氣聲。摩托停在了公寓外。研人來到狹小的陽臺上俯視小巷,發現李正勳已從摩托車上下來,正在脫頭盔。騎大型摩托的研究人員真的是鳳毛麟角。

  研人回到玄關,打開門。正在上樓的正勳抬頭道:「打攪了。」

  「請進。」

  正勳脫鞋進屋,笑著掃視了一圈室內。

  「勞煩你跑一趟,真不好意思。」

  「哪裡,我突然來訪,該不好意思的是我。」

  兩人再次寒暄後,研人便請正勳坐到桌前的椅子上。

  「我想請你看的是這兩台筆記本電腦。」

  「就是這兩台?」正勳問。

  「是的。」研人答道,忽然察覺跟正勳見面後,兩人的對話就像語言學入門書那樣生硬,「對了,小李你今年幾歲?」

  「二十四歲。」

  「我也二十四歲,我們說話就別見外了。」研人提議道,接著連忙問:「你知道『見外』是什麼意思嗎?」

  「知道知道。」正勳也換上了輕鬆的口吻。

  研人笑著說:「你叫我研人好了。」

  「那你叫我正勳吧。」

  「好。隨便喝。」研人將剛買來的果汁放在地上,進入正題道,「首先是這台小電腦。它無法啟動,有沒有辦法知道它裡面是什麼數據?」

  正勳打開A5大小的筆記本電腦,按下電源鍵。屏幕一如既往呈現出一片藍色。反復啟動和強制關機了幾次,正勳只好放棄。他取出自己的筆記本電腦,將其用網線同黑色小筆記本連起來,又進行了一系列操作。不熟悉電腦的研人壓根兒不知道正勳要做什麼。

  大概半個小時後,正勳轉頭對坐在地板上的研人說:「搞不懂。」

  「果然棘手吧?」

  正勳點頭道:「我懷疑它壞了,但又不能百分之百確定。」

  「就是說,它可能壞了?」

  「有可能。」正勳思索片刻,一向柔和的視線突然凌厲起來,那是研究人員所特有的表情,「借給我一周時間,讓我更仔細查驗,行不?」

  「唔……」研人也思索起來。父親在遺言中告誡他絕不能將電腦交給別人,而且不久前還出了阪井友理那件事。倘若將筆記本電腦交給正勳,會不會也給他惹上麻煩呢?

  「我想給你,但這不是我的機器,不能交給別人。」

  「那就沒辦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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