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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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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為什麼排除了亞馬孫?」 「據我所知,亞馬孫的少數民族有掐死畸形兒的習慣。即便那裡誕生了新人類也活不下來。」 博士的話令魯本斯略感震驚。二十萬年的人類史中,在醫療科技不發達的一百多年前,與智人長相明顯不同的新生兒,在任何文化圈中都會被扼殺。排除異質者的人類習慣,很可能撲滅了進化的火種。 可是,為什麼這次俾格米人會讓頭部與常人迥異的嬰兒活下來呢?莫非俾格米人社會形成了接受畸形兒的文化?這一點魯本斯無從知曉。 「如您推測的那樣,地點位於非洲的剛果民主共和國。新人類是俾格米孩子,已經三歲了。白宮主導的、正在進行的秘密計劃發生了機密洩露,所以將博士納入了監視範圍。」 魯本斯將涅墨西斯計劃的內容和經過簡明扼要地做了說明。海斯曼凝神傾聽,在頭頂電燈泡的照耀下,他仿佛一座矗立的雕像。途中聽到三歲的俾格米孩子的代號是「奴斯」時,他笑著說:「好名字。」然後問:「你覺得進化的原因是什麼?」 「或許是轉錄因子發生了變異。當然,這只是我的推測。此外還可能夾雜基因中發生的中性變異。不過,就算分析了奴斯的整個基因組,以現在的科學水平,也無法破解變異基因如何生成進化了的大腦。如果其中還有表觀遺傳學①的影響,那就更加難以探究了。」 ﹛① 表觀遺傳學是研究基因的核苷酸序列不發生改變的情況下,基因如何表達可遺傳的變化的一門遺傳學分支學科。﹜ 博士點頭道:「請繼續。」 當聽魯本斯講完後,他再次流露出陰險的目光。 「三歲的孩子將超級大國玩兒得團團轉,真痛快!」 「今天我來拜訪您,正是為了聆聽您的建議。」 「我沒有任何建議。」海斯曼冷冰冰地拒絕道,「只是對見不到萬斯那張哭喪的臉感到遺憾。」 「博士,」魯本斯努力用鎮定的聲音問,「您似乎非常厭惡現政府。」 「不光是現政府我討厭當權者。他們是所謂『必要的惡』,但惡得太過分了。說白了,我討厭人類這種生物。」 魯本斯認識到自己的心中潛藏著同博士一樣的憎惡。 「為什麼?」 「在所有的生物中,人類是唯一會對同類進行大屠殺的動物,人類就是這樣的生物。人性就是殘暴性。我認為,地球上曾經存在的別的人種——原人和尼安德特人——就是被智人滅絕的。」 「我們之所以活下來,不是因為更高的智力,而是因為更殘暴?」 「沒錯,在腦容量方面,尼安德特人比我們更大。可以確定的是,智人不願與其他人類共存。」 雖然魯本斯懷疑這一判斷下得太草率,但許多發掘出的尼安德特人骨骸上都有遭受暴力的傷痕,以及被烹食的痕跡。四萬年前的歐洲大陸上,只有兩種動物具備烹飪獵物的知識:尼安德特人和智人。 「只要追溯人類歷史就會發現,這是禁得起推敲的假說。」海斯曼繼續道,「進入南北美洲的歐洲人,用武器和疾病殺死了百分之九十的原住民。幾乎所有的土著民族都在這場大屠殺中滅絕。而在非洲大陸,為了捕獲一千萬奴隸,歐洲人殺害了數倍於此的無辜者。智人對同類都能如此兇殘,對其他人類當然可想而知。」 想起剛果民主共和國的歷史,魯本斯不由得抑鬱起來。那個國家所遭遇的災難,不光是奴隸貿易。在被比利時國王利奧波德二世納為私有地的剛果,反抗暴政的當地人都會被砍掉手,並被殘忍殺害。比利時人的種族歧視思想愈演愈烈,以至於為了收集被砍下的手而屠殺一千多萬人,連老人和孩子都不放過。到二十世紀,非洲大陸還貧窮落後,就是因為奴隸貿易和殘酷的殖民地統治掠奪了人口這一重要資源。 「人類無法將自己和其他人種作為同一種生物加以認識,往往用膚色、國籍、宗教,甚至地域、社會和家庭作為自己的屬性,其他集團的個體則被視為必須提防的異類。當然,這不是理性的判斷,而是生物學上的習性。人類這種動物,天生就能區分異質的存在並加以提防。我認為這恰恰是人類殘暴性的佐證。」 魯本斯理解博士的主張:「換言之,這種習性對生存有利,所以作為物種整體的習性保留了下來。反過來說,那些不提防異類的人,都被作為異類殺掉了。」 「是,就像不怕蛇的動物因被毒蛇咬而導致個體數下降一樣,結果怕蛇的個體存活了下來,作為其子孫,我們大多數人對於蛇都存在本能的恐懼。」 「但我們不是也具備希望和平的理性嗎?」 「空談世界和平,要比同鄰居搞好關係簡單得多。」海斯曼揶揄道,「可以說,戰爭是另一種形式的同類相殘。人類運用智慧,編造出政治、宗教、意識形態、愛國心等詞匯,試圖掩蓋同類相殘的本能。而本質上,那只是人類的獸欲。為爭奪領土而互相殘殺的人類,和因為領地被侵犯而暴跳如雷、大打出手的黑猩猩,這兩者有什麼不一樣?」 「那您怎麼解釋利他行為呢?這個世界上還是有善行和行善的人的啊。」說到這裡,魯本斯腦中浮現出一個寒酸的日本人形象。在中情局報告的那張照片中,是一個邋裡邋遢、完全不招女性待見的小夥子。為什麼這個叫古賀研人的人會甘冒生命危險開發新藥呢? 「我沒否定人類也有善良的一面。但正因為善行與人的本性相悖,所以它才會被視為美德。符合生物學本能的行動是不會受到稱讚的。國家只有通過不殺害其他國家的國民來行善,但如今的人類連這一點也做不到。」 以魯本斯的辯論能力,很難駁倒博士對人類根深蒂固的不信任。魯本斯甚至覺得,海斯曼期望他報告中所警告的人類滅絕能夠實現。 「對不起,我不能幫助你實施國防部的計劃。出現新人類是可喜的事。智人是誕生二十萬年也仍未停止互相殘殺的可悲生物。只有在積聚殺人武器相互威脅的情況下才能共存,這就是人類倫理的極限。我想,是時候將這顆星球讓給下一種智慧生物了。」 「博士,」魯本斯不禁哀求起來,如今的事態讓他不得不依靠海斯曼的睿智,「除了剛才說到的事,其實今天我來這裡還有別的理由。您能不能再多給我點時間?」 「無論你說什麼,我的態度都不會改變。」 「本來預定今晚正式發佈消息,但我可以提前告訴您,副總統張伯倫被暗殺了。」 這似乎也出乎海斯曼的意料,但他只是微微挑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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