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日暮時分 | 上頁 下頁 |
| 一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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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為什麼放棄了?我問。 宰明哥呵呵一笑,說道: 那個時候,蟹蟹哥進了牢房。誰來養家糊口? 蟹蟹哥是老大宰燮的外號。我就這樣知道了宰燮大哥坐牢的事。宰燮大哥偷過東西。他隔幾個月回一次家,把電唱機、電視等贓物放進兄弟們的小臥室,折騰些時間之後賣掉,然後消失不見。近來公司漸漸安全,收入也高了,他學了技術後加入公司工作。宰燮大哥沒有學歷,不可能進入普通公司,只是把小偷團夥叫公司罷了,宰明大哥給我解釋。 肩膀放鬆,胳膊也放鬆,壓進去打的時候再發力,聽懂了嗎?格蘭迪教練說什麼細烏,動不動就說呃格萊細烏、呃格萊細烏,你學過英語,應該知道吧? 開始我沒聽懂,後來才知道他說的是英語單詞aggressive,表示「有侵略性的、好鬥的」意思的形容詞。 第一次跟老根去他家的時候,我有點兒吃驚。他們家和貧民區的其他人家一樣,牆磚都是破的,水泥地,不過足足比我們家大兩倍。雖然沒有院落,貼在路邊,也沒有廁所,然而從中間打穿兩個小房子,合成一家,看起來真是不錯。一個大房間,兩個小房間,中間是寬敞的客廳。客廳對面的大房間裡住著十幾個擦皮鞋的孩子,母親和妙順住在廚房旁邊的房間,宰明和宰根住小臥室。客廳後面看得見後排人家的台基。屋簷遮住陽光,房間裡面黑漆漆的,那裡放著個大水桶。孩子們輪流去公共水龍頭提水,倒進缸裡,用來洗臉刷牙,洗手洗腳。 吃飯時間到了,客廳裡擺起了木板搭成的長條飯桌。宰明哥坐下之後,孩子們圍坐在兩側。我坐在宰明哥對面,老根坐在哥哥旁邊。母親在廚房用大鍋煮面片湯,每人盛一碗。妙順逐一端上飯桌。母親和妙順坐在桌角,開始吃飯。所謂面片湯,就是拿勺子舀出稀麵糊,再用筷子攪拌、分離,就做成了。吃起來軟軟乎乎,時間長了就像喝麵湯。也許是麵粉質量不好的緣故,面片呈黃色,湯也不是鯷魚高湯,只是清水加醬油,切入幾片南瓜,勉強有了面片湯的模樣。只有宰明哥面前放著一碗雪白的米飯。母親、妙順和老根都只有面片湯,唯獨宰明哥可以吃米飯。菜就是鮮嫩得仿佛還在呼吸的綠色白菜葉撒辣椒面做成的生醃鹹菜。宰明哥拿起勺子,遲疑片刻,遞給我,說: 今天你是客人,我們換著吃怎麼樣? 話音未落,孩子們銳利的視線就齊刷刷地射向我。我感覺頭髮都豎起來了。 不,我喜歡面片湯。我說。 宰明哥舀起一勺米飯,吃了下去。所有人的視線這才回到自己的面片湯碗。米飯是負責全家生計的家長獨享的嚴肅權利。那個場面,我至今難忘。 我們店裡炸魚餅的時候,如果發現因操作失誤而導致魚餅破碎或邊角殘缺,父親就用夾子夾起來,扔到操作臺的角落。父親做好了魚餅麵團,兩位幫忙的姐姐就在大油鍋旁的操作臺上用方形模具切成合適的大小和形狀,輕輕扔進油鍋,動作靈巧而機械。熟透的魚餅浮在油上面,父親撈出來,有商品價值的放在左邊,破碎的扔到右邊。母親在旁邊數數,擺放整齊,或者根據點餐量裝入盒子,同時接待顧客。為了冷卻剛剛撈出鍋的魚餅,龐大的電風扇從早到晚轉個不停,發出刺耳的響聲。 弟弟和我放學回來,就拿稍微破碎被扔到角落的熱乎魚餅充饑。填飽肚子,我們互相指著油乎乎的嘴巴,嘰嘰喳喳。母親收集起當天的碎魚餅,我和弟弟負責捆成捆,分給平時欠人情或者以後要好好相處的人家。幫我們家和市場的人接水、收辛苦費的爺爺,以及清潔工休息室、監督崗也是需要關照的。偶爾也會送給宰明哥他們家。對於擦皮鞋的孩子們來說,那天就像過節。因此,我們兄弟倆沒多久就在附近佔據了有利地位。大人們主動問我們去哪裡,放學了沒有。準備晚飯的時候,如果我們兄弟中的某個人出現在誰家門前,那家的女主人就會眉開眼笑地說,多虧了我們,不用操心晚飯了。 父親有空就幫周圍的商人們寫官方文件,或者幫助聞訊找來的人寫東西。後來我才知道,鄰居們稱呼我們家的時候不是叫「魚餅家」,而是「學生家」。我們這裡只有兩名高中生。除了我,還有個女高中生,也就是麵館家的女兒車順雅。 那時好像因為水稻不足,政府鼓勵人們吃雜糧和麵食。每到午餐時間,學校都會檢查學生的便當,帶白米飯的孩子會被打手心。美國援助的麵粉叫「握手牌」,最初由洞①事務所發放,後來流入市場。家家戶戶的午飯都是面片湯或刀削麵,尤其是機器壓得很細的麵條,沒嚼幾下就滑入喉嚨了。不論是湯煮,還是調料拌,我們全家都很喜歡。如果再加上鯷魚高湯,切上幾塊魚餅,那就是孩子們的節日了。我們兄弟倆有點兒吃膩了,不過魚餅畢竟是炸好的魚肉,完全可以代替其他肉類。魚餅和麵條是貧民區的人們最喜歡的食物。中央路第三個十字路口有一條通往我們家的胡同,下面是進入宰明哥家的胡同,正下方是公用水龍頭所在的第一個十字路口,左側拐角處就是順雅家的麵館。 ﹛①韓國行政區劃單位,相當於國內的街道。——編注﹜ 我們賣魚餅後沒多久,大概是高二那年的秋天,母親用報紙包起許多零碎的魚餅,讓我送到麵館。我莫名地心跳加速。我認識順雅,上學路上遇到過幾次。我們附近十來歲的孩子,如果不認識她,要麼是新搬來的,要麼是腦子有問題。她是麵館家的女兒,住在大家提水的公用水龍頭前的房子。每天早晨,她都穿著白衣領熨燙整齊的校服,梳著兩條羊角辮,走過達谷市場大道去公交車站。看起來真有鶴立雞群的感覺。最重要的是,她是那種遠看就很顯眼的美女。高鼻樑、大眼睛、白皙的皮膚,神情總是冷冰冰。雖說笑容最美,不過女人稍顯淡漠和冰冷,讓人感覺凜然不可侵犯,那才更令男人動容。這是老根的看法,也是宰明哥的見解。我的感覺也差不多。我們彼此心照不宣,各自心裡都喜歡順雅。 帶著包好的魚餅,我有點兒興奮,快步走向公用水龍頭的方向。我的腳步卻又越來越慢。不知為什麼,報紙裡的魚餅讓我感到慚愧。總覺得水管邊有人發現了報紙上滲出的油蹟。難道就送點兒零碎的魚餅嗎?我沉浸在自卑之中喃喃自語。終於到了她家門前,上面掛著方形招牌,寫著「麵條」,帶有玻璃窗的格子門上面貼著一張紙,端端正正地寫著「賣麵條」。我想這些字肯定出自她的手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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