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世界的凜冬 | 上頁 下頁
六八


  沃洛佳抬起頭,看見一個穿著皮外套的彪形大漢進了門。沃洛佳本能地感覺到,這個人不是來這兒喝酒的。

  要出事了,但沃洛佳不知道會出什麼事。沃洛佳剛做這種工作,像只迷失的羊一樣感到完全沒有經驗。他覺得自己也許身處險境,但不知該怎樣應付。

  剛進來的大漢走到沃洛佳和馬庫斯的桌前。

  這時,那個賊頭鼠眼的男人也站了起來。他和沃洛佳年齡相仿。雖然衣衫襤褸,但說話很有教養。「你倆都被捕了。」

  沃洛佳狠狠地罵了一聲。

  馬庫斯立刻站了起來。「我是德國使館的商務參贊!」他用不合文法的俄語說,「我有外交豁免權,你們不能抓我!」

  其他顧客迅速離開酒吧,推搡著出了門。留下的只有兩個人:拿著髒抹布擦拭吧台的侍者和看著空空的伏特加酒杯,叼著根煙的妓女。

  「你們也不能逮捕我,」沃洛佳平靜地說。他從口袋裡掏出身份證,「我是軍隊情報機構的別斯科夫中尉,你們都他媽的是些什麼人?」

  「我是蘇聯內務人民委員會的德沃爾金。」

  穿著皮外套的男人說:「我是蘇聯內務人民委員會的貝裡佐夫斯基。」

  沃洛佳呻吟一聲。他早該知道這些人是秘密警察了。內務人民委員會和軍隊情報機關職責相仿,他早就聽人說過兩個組織經常有互相干擾的情況,但這還是他第一次經歷這種事。沃洛佳對德沃爾金說:「折磨他女朋友的應該是你們這夥人吧。」

  德沃爾金用袖子擦了擦鼻子,顯然這個令人不快的習慣並不是他的偽裝:「她沒有提供任何有價值的情報。」

  「這麼說,你們燙傷了她,卻什麼都沒問出來。」

  「她很幸運。如果是間諜的話,情況會更糟些。」

  「你們難道沒想過先和我們溝通一下嗎?」

  「你們哪回先和我們溝通過了?」

  馬庫斯說:「我要走了。」

  沃洛佳非常絕望,他眼看要失去這個有價值的情報源了。「千萬別走,」他請求道,「我們會想辦法補償伊莉娜的,我們會把她送往莫斯科最好的醫院——」

  「去你媽的,」馬庫斯說,「你永遠別想再見我了。」說完他出了酒吧。

  德沃爾金顯然不知道該怎麼辦。他不想讓馬庫斯走,但逮捕他會讓自己顯得很傻。最後,他對沃洛佳說:「你不該讓人這麼對你說話,這讓你看上去很軟弱。他們應該對你表示出尊敬。」

  「你這個渾蛋,」沃洛佳說,「你知道自己做了些什麼嗎?那人給我們提供了許多有用的情報——由於你們的愚蠢,他再也不會為我們工作了。」

  德沃爾金聳了聳肩。「就像你說的那樣,反對資本主義的過程中有時難免會出現些誤傷。」

  「你饒了我吧。」沃洛佳離開了酒吧。

  過河時,沃洛佳略微有些犯暈。他吃驚於內務人民委員會對無辜女人所犯的髮指罪行,也失去情報源而沮喪。他跳上輛電車:他目前的級別還不足以擁有汽車。電車冒著風雪開往情報中心時,沃洛佳陷入了沉思。他必須向萊米托夫上校彙報,但是他猶豫了,不知道該如何報告這件事。他需要向萊米托夫表明應該受到責備的不是他,還不能讓萊米托夫覺得他是在找藉口。

  紅軍軍事情報中心位於霍登卡機場一隅,掃雪車不斷在機場跑道上掃雪,使跑道保持通暢。情報中心的大樓很奇特:主樓是外牆上沒窗的兩層樓建築,旁邊的空地上矗立著一座九層辦公樓,一根豎著的手指頭。不能帶打火機和圓珠筆進大樓裡,它們會觸發入口處的金屬探測器,因此軍隊給在大樓裡工作的軍官們每人配發了一個打火機和一支圓珠筆。皮帶上的金屬扣也會觸發金屬探測儀,因此大多數男士們穿的都是吊帶褲。大樓裡的安保措施其實都是多餘的,莫斯科人會想盡一切辦法遠離這幢建築,沒有人瘋狂得想前來一窺究竟。

  沃洛佳和其他三個副官共用一間辦公室。他們的鐵制辦公桌各占了辦公室的一道牆。沃洛佳的辦公桌擋住了大半扇門,只留有狹小的空間供人進出。辦公室裡最愛插科打諢的卡爾門看著他打腫的嘴唇說:「讓我猜猜——必定是她丈夫早回家了吧!」

  「別多嘴多舌!」沃洛佳說。

  桌子上放著無線電部門的秘密電文,密碼下面用鉛筆寫著破譯過來的德文單詞。

  密電來自沃納。

  沃洛佳的第一反應是害怕。馬庫斯把伊莉娜的遭遇報告給沃納,勸他退出諜報活動了嗎?今天如果再遭受一次打擊,那就太不幸了。

  但這次傳來的消息令人欣慰。

  沃洛佳看得越來越興奮。沃納告訴他,德國軍方決定派些間諜去西班牙,偽裝成反法西斯志願者,在內戰中和西班牙政府並肩作戰。他們將向叛軍中德國人控制的監聽營每日秘密發報。

  這正是他所需要的第一手信息。

  但密電上包含的還不止這些。

  沃納還提供了這些德國人的名字。

  沃洛佳克制住情緒,沒有歡叫出聲。在他看來,情報人員碰上這樣的好事一生中最多也就一次。這份情報的收穫完全可以彌補失去馬庫斯的損失了。沃納真是個無價之寶。沃洛佳完全可以預見,沃納偷得這份名單並把它帶出柏林的空軍部大樓得冒上多麼大的風險。

  他很想上樓跑進萊米托夫的辦公室,但他克制了這種衝動。

  四個副官共用一台打字機。沃洛佳把笨重的打字機從卡爾門的辦公桌上抱起來,搬到自己那邊。他用兩根只食指打字,把沃納的情報從德語翻譯成俄語。這段時間裡,天色漸漸暗了,大樓外的保安防範燈全都亮了起來。

  他把複寫的一份塞進抽屜,把原件帶上樓。萊米托夫上校正在自己的辦公室。他四十歲出頭,相貌英俊,黑色的頭髮油光發亮。他很精明,任何事都能想在沃洛佳前面,讓沃洛佳很欽佩。他沒有軍隊傳統的恃強凌弱的傳統觀念,但對沒能力的人毫不留情。沃洛佳對他又敬又怕。

  「這也許是非常有價值的信息。」萊米托夫讀完密電的譯文後說。

  「只是也許?」沃洛佳覺得沒有一星半點可以懷疑的理由。

  「這也許是虛假信息。」萊米托夫指出。

  沃洛佳不相信這信息會是假的。但他失望地意識到沃納確有被捕,成為雙料間諜的可能性。「什麼樣的虛假信息?」他精神不振地問,「給我們些假名字讓我們徒勞無功地去尋找嗎?」

  「也許吧。但也有可能是真實的志願者姓名,有可能是從納粹德國逃到西班牙為自由而戰的共產黨人和社會民主黨人。我們可能會把反法西斯主義者錯抓過來。」

  「真他媽該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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