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世界的凜冬 | 上頁 下頁
七八


  勞埃德滿心不願意,這意味著他要去看守到巴塞羅那的戰俘列車了。他搖晃著和萊尼站在一起。我才不想去看守那些毫無反抗能力的人呢,他心想。

  鮑伯羅夫說:「沒有命令從火線上撤出是逃兵的行為。」

  勞埃德轉身看著鮑伯羅夫,他驚恐地發現鮑伯羅夫從帶紐扣的手槍皮套裡拔出手槍。

  鮑伯羅夫上前一步,突然出現在立正的大衛、馬格西和喬身後。「你們三個被判有罪,應該立即被處死。」說著,他把槍管對準了大衛的頭。

  很快他就開槍了。

  砰的一聲,大衛的頭上出現了一個彈孔,鮮血和腦漿從他的眉毛下面湧了出來。

  勞埃德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大衛旁邊的馬格西轉過身,他開口想叫,但鮑伯羅夫比他更快,他把手槍指向馬格西的脖子,馬上又開了一槍。子彈從馬格西的右耳後鑽進去,從左眼鑽出,他很快就倒在了地上。

  勞埃德大呼一聲:「不!」

  喬·埃裡轉過身,因為恐懼和憤怒而大聲咆哮,舉起雙手要抓住鮑伯羅夫。槍響了,喬的喉嚨上挨了一槍。鮮血像瀑布一樣從喬的喉頭裡噴湧而出,濺在鮑伯羅夫的紅軍制服上。鮑伯羅夫罵了一句,往後跳了一步。喬倒在地上,不過沒有馬上死,勞埃德無助地看著鮮血從喬的頸動脈流到西班牙炎熱的土地上。喬似乎想要說話,但一句話都說不出來,接著他眼睛一閉,渾身癱軟下來。

  「對懦夫不能留情。」鮑伯羅夫說完便走開了。

  勞埃德看著躺在地上的大衛:身材瘦弱,滿身污穢,才十六歲卻勇敢得像頭獅子,但卻已經死了。他沒有死於抗擊法西斯的作戰,卻死於一個殘暴愚蠢的蘇聯軍官之手。太可惜了,勞埃德心想,兩行熱淚奪眶而出。

  一個軍士跑出穀倉。「叛軍投降了!」他興奮地喊,「市政廳掛出了白旗,叛軍放棄了抵抗,我們攻下了貝爾希特!」

  勞埃德頭暈眼花,終於跌倒在地。

  ***

  倫敦又濕又冷。勞埃德走在雨中的努特利街上,朝父母家走去。他依然穿著有拉鍊的西班牙軍服、燈芯絨褲子,靴子上全是泥,他沒有襪子。他只帶了個小箱子,箱子裡只放了換洗的內衣、襯衫和一個錫杯。他的脖子裡繞著大衛改造成吊帶的圍巾,勞埃德肩膀上的傷仍然沒好,但已經用不著吊帶了。

  這是十月的一個傍晚。

  與勞埃德預料的一樣,他被派上了一輛擠滿叛軍戰俘的運兵車。到巴塞羅那不足一百英里,運兵車卻足足開了三天。在巴塞羅那,他和萊尼分別,之後就斷了聯繫。他在巴塞羅那搭上了一輛朝北開的卡車。從這輛卡車下來以後,他又步行,搭便車或是鑽進滿是木炭和石子的貨運列車繼續向北走——有一次,他甚至幸運地搭上了一輛滿是紅酒的列車。有天晚上,他偷偷溜過西班牙邊境進入了法國。他露宿在農田裡,四處乞討,為了賺一兩個銅板做過各種各樣的工作。他在波爾多的葡萄園裡摘了兩周葡萄,湊夠了橫渡英吉利海峽的船費。現在,他終於到家了。

  勞埃德像聞香水一樣嗅著阿爾德蓋特潮濕芬芳的空氣。他站在花園門外,看著這幢出生以後住了二十一年的連棟房屋。雨水打濕了窗子,屋裡的燈光亮著:看來有人在家。他疾步走到門口。他仍然帶著家裡的鑰匙——和護照放在了一起。他打開門,走進屋裡。

  勞埃德把背包放在帽架旁的客廳地上。

  廚房裡有人大聲問:「誰啊?」他聽出是繼父伯尼的聲音。

  勞埃德竟然發不出聲來了。

  伯尼走進客廳。「到底是……」這時他認出了勞埃德,「天哪!」他說,「竟然是你!」

  勞埃德跟他打了個招呼:「你好,爸爸!」

  「孩子啊!」他抱著勞埃德說,「你總算活著回來了!」伯尼渾身顫抖,已經泣不成聲了。

  伯尼用羊毛衫袖子擦了擦眼睛,走到樓梯口朝上喊:「艾瑟爾,你看是誰回來了!」

  「你說什麼?」

  「家裡來人了,快下來。」

  「我馬上下來。」

  艾瑟爾很快就走下了樓梯,她穿著一身藍色的裙子,看上去還和以往那樣美麗。下到半途時她認出了勞埃德,臉色一下子變得刷白。「哦,天哪!」她說,「是勞埃德回來了。」她沖下樓梯,緊緊摟住兒子,「你還活著!」

  「我從巴塞羅那給你們寫了信……」

  「我們沒收到。」

  「那你們應該還不知道……」

  「還不知道什麼?」

  「大衛·威廉姆斯死了。」

  「哦,不!」

  「在貝爾希特一戰中壯烈犧牲了。」勞埃德決定不把大衛死亡的真相告訴父母。

  「萊尼·格裡菲斯呢?」

  「不知道,我和他失去了聯繫。我原本還以為他會在我之前回家呢!」

  「沒,沒有他的音訊!」

  伯尼問:「那裡的情形怎樣?」

  「法西斯分子節節勝利。這全是共產黨人的錯,他們不打叛軍,只知道攻擊其他左翼黨派。」

  伯尼震驚了。「怎麼能這樣啊!」

  「這是真的。如果說我在西班牙學到了什麼,那就是我們必須像打擊法西斯主義者那樣毫不留情地抗擊共產黨人。共產黨人和法西斯分子是一樣的惡魔!」

  艾瑟爾露出苦笑:「記住就好了。」勞埃德意識到艾瑟爾早就指出過這一點。

  「不談政治了,」勞埃德說,「媽媽,你怎麼樣?」

  「我還是老樣子。看看你——你怎麼這麼瘦啊!」

  「西班牙沒什麼吃的。」

  「我去做點東西給你吃。」

  「別忙,我已經餓了整整十二個月——也不差這幾分鐘。我告訴你我想吃些什麼。」

  「你想吃什麼啊?吃什麼我都給你做。」

  「我想喝杯好茶。」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