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世界的凜冬 | 上頁 下頁
二二五


  一條挺大的雜種狗翹著尾巴蹦蹦跳跳地上了橋。它好奇地用鼻子聞了聞死者的屍體,然後徑直走開了,像是要奔赴重要的約會似的。伍迪看見它走過橋那邊的碉堡,往鎮的另一面去了。

  黎明意味著盟軍的主力在法國的海岸上登了陸。有人說,這是人類戰爭史上最大規模的海陸兩栖登陸戰。他很想知道主力部隊是否遇到了強烈的抵抗。背著沉重的軍械涉水上岸,對步兵來說非常危險,埋伏在沙丘後面的機關槍手,完全可以借助廣闊的海灘對他們展開屠殺。伍迪覺得非常幸運,身在如此堅實的碉堡裡真是太好了。

  列夫蒂很長時間都沒動靜了。他無聲無息地掉到河裡了嗎?是不是其他地方出了什麼岔子?

  接著伍迪看見了他。一個瘦小的身影正在跨越橋那一頭的橋欄。伍迪屏住呼吸。跨越橋欄以後,列夫蒂趴在地上,爬到碉堡邊,站起來背靠著碉堡一側。他用左手拿出手雷。拔掉引線,等了幾秒,最後突然閃到碉堡正面,把手雷扔進了射擊口。

  砰的一聲,射擊口出現了駭人的火光。列夫蒂像比賽的勝利者一樣把手臂高舉過頭。

  「渾蛋,趴下,回來!」伍迪說,但列夫蒂聽不見他的話。附近的建築裡完全有可能藏著正等待為戰友報仇的德國兵。

  他多慮了,沒有什麼復仇的子彈。慶祝了一會兒,列夫蒂走進了碉堡。伍迪頓時松了一口氣。

  不過,現在還不能確保絕對的平安。這時,如果有十來個德國兵對橋進行突襲的話,很快就會重新奪回它。他們的努力就全都白費了。

  他強迫自己再等一會兒,看有沒有敵軍出現。等了一兩分鐘,外面仍然什麼動靜都沒有。看來伊格裡斯鎮上就只有這幾個守橋的德軍了——他們也許每十二個小時從幾英里外的營房過來換一次班。

  「喬,」伍迪說,「清理掉這些德國兵的屍體,把他們扔進河裡。」

  喬把三具屍體拖出碉堡,扔進了河裡,對橋面上兩具德國哨兵的屍首也做了同樣的處理。

  「彼得和馬克,」伍迪說,「去橋那頭的碉堡和列夫蒂會合,注意時刻保持警覺。我們還沒把法國的德國兵全殺完呢!如果發現敵軍接近你們的碉堡,不要有絲毫的猶豫,只管向他們開槍就行。」

  彼得和馬克走出碉堡,向河對岸的碉堡行進。

  河對岸的碉堡現在有了三個美軍士兵。如果德軍試圖奪回這座橋的話,必須投入幾倍甚至幾十倍的兵力才行。在光線充足的白天,奪橋的難度可比晚上要大得多了。

  伍迪意識到橋上的美軍屍體會讓前來換班的德國兵知道碉堡已經失守了。不能讓他們有所準備,而是要出其不意地進行全殲。

  這意味著他們要把自己人的屍體處理掉。

  他告訴身邊的人他要去處理同伴的屍體,然後走出碉堡。

  清晨的空氣既清新又乾淨。

  他走到橋中間,測了測每個戰友的脈搏。毫無疑問:他們都已經死了。

  他一個一個地抱起這些戰友,把他們扔下橋欄。

  最後一個是艾斯·韋伯。聽到他落水時,伍迪說:「夥計,安息吧。」他低下頭,閉上雙眼,為了讓戰友的靈魂得到安息,祈禱了一會兒。

  伍迪轉過身,看見新一天的太陽正在升起。

  ***

  盟軍統帥擔心德軍會迅速加強在諾曼底的兵力,以強大的反攻把登陸的盟軍趕回海裡。這樣的話,敦刻爾克的慘痛歷史就要重演了。

  勞埃德·威廉姆斯的任務就是不讓這段歷史重演。

  發動反攻以後,幫助戰俘回家已經沒那麼重要了,勞埃德現在正在與法國的抵抗力量一起工作。

  五月底,英國廣播公司發出暗號,號召抵抗力量在德占法國進行破壞活動。六月的頭幾天,幾百根電話線被割斷,這些電話通常設置在很難被常人找到的軍事要地。另外,德軍的油罐被引燃,車輛輪胎被紮破,路面也被樹幹給堵上了。

  勞埃德的任務是和一個自稱為「鐵路無產者」的鐵路工人無產階級團體聯手抗德。幾年來,這個團體一直靈活地進行著破壞活動。德國的軍列有時會詭異地被引上支線,開了幾十英里才調過頭來。有時列車的發動機會突然失靈,導致車廂出軌。鐵路系統的運行狀況非常糟糕,德國不得不從國內調來列車工人。1944年春天,法國的列車工人開始對鐵路進行破壞。他們搗毀鐵軌,破壞移除毀壞鐵軌必須用到的起重機。

  納粹絕不允許這種情況繼續下去。幾百個鐵路工人被處決,更多的鐵路工人進了集中營。但鬥爭仍然在繼續。登陸日這天法國有些地方的火車甚至不通了。

  登陸日後的第一天,勞埃德躺在諾曼底省首府魯昂主線鐵路路堤的最高處。下面是鐵道和隧道的連接點。從制高點向遠處看,他可以看見一英里開外徐徐開來的列車。

  和他在一起的是代號為「退伍兵」和「雪茄」的兩個人。退伍兵是當地抵抗力量的領導人,雪茄是個鐵路工人。勞埃德帶來了炸藥。武器供給是英方對抵抗力量進行支援的主要任務。

  三個人藏在長滿野花的草叢間。勞埃德覺得,晴朗的天氣帶女孩來這再合適不過了,黛西一定會喜歡的。

  火車在不遠處出現了。雪茄一直凝視著愈行愈近的列車。他大約六十歲,個子瘦小,長著一張一看就煙癮很重的滿是皺紋的臉。當列車離隧道還有四分之一英里時,他失望地搖了搖頭。這不是他們要等的車。列車冒著黑煙從他們眼前經過,鑽入隧道。火車頭拖著幾節四個人坐的車廂,車廂裡都坐滿了人,平民和士兵都有。勞埃德的目標顯然不是這個。

  退伍兵看了看表。他皮膚很黑,留著大鬍子。勞埃德猜想,他的某個祖先有可能來自北非。退伍兵有點神經質。現在是白天,他們在人人都看得見的路堤上。在這兒待的時間越長,越有可能被人發現。「還有多久?」退伍兵擔心地問。

  「再等等吧。」瘦小的鐵路工人說。

  勞埃德用法語說:「想走你可以走,一切都準備好了。」

  退伍兵沒有回答。他不想錯過這次行動。為了保持權威和尊嚴,他對勞埃德說:「我待在這兒。」

  雪茄遙望著遠處,突然全身一緊,眼睛周圍的皮膚因為用力而起了皺。「應該是這列……」他語義不明地說。接著,他直起了身子。

  勞埃德還沒看見列車,更不知道它是哪種車,但雪茄比他警覺。勞埃德覺得,這列車似乎比前一列快一點。當列車靠近的時候,他發現這列車非常長:約有二十四五節車廂。

  「就是它了。」鐵路工人雪茄說。

  勞埃德的脈搏加快了。如果雪茄判斷無誤的話,這應該是德軍派往諾曼底戰場的軍列,載有一千多名德軍——應該是多列運兵車的第一列。勞埃德的任務是不讓這列車和隨後的德軍軍列通過這個隧道。

  接著他觀察到其他一些情況。一架飛機正在追蹤這列軍列。他看見這架飛機跟著軍列亦步亦趨,還在慢慢降低高度。

  飛機是英國的。

  勞埃德認出這是架霍克式對地攻擊機,一架單人駕駛的戰鬥機。霍克式對地攻擊機經常深入敵境,執行干擾敵方聯絡的危險任務。駕駛飛機的一定是個非常驍勇的悍將,勞埃德心想。

  但攻擊機的出現攪亂了勞埃德的計劃。他不希望軍列在進入隧道前被毀。

  「真該死。」他小聲罵了一句。

  這時,攻擊機對列車車廂開火了。

  退伍兵說:「這是唱的哪一出啊?」

  勞埃德用英語說:「鬼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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