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索拉裡斯星 | 上頁 下頁
一八


  「是的。我是從那兒跑出來的。那裡很冷。」

  她放開了我的手,側身躺下,一邊把頭向後一甩,使得一頭秀髮全都垂在一側,然後她似笑非笑地注視著我。直到我愛上她之後,她的這種表情才不再讓我感到不快。

  「可是……哈麗……可是……」我結結巴巴說不出話來。

  我朝她彎下身,掀起她裙子的短袖。就在她胳膊上小花似的牛痘疤痕上方,有一個小小的紅色針眼。儘管我對此早有心理準備(因為我仍在本能地從所有這些不可能的事件當中尋找著一丁點兒邏輯),但我還是感到一陣暈眩。我用手指輕輕觸摸著這個由注射器留下的傷痕,在事後的許多年裡我曾經多次夢見它,每次我都會呻吟著從夢中醒來,被褥皺成一團,身體總是同一個姿勢,蜷縮在一起,幾乎彎成對折,就像我發現她時她躺著的樣子,當時她已渾身冰涼—我試著在夢裡體驗她所經歷的一切,就好像我希望以此來祈求她的寬恕,或是希望能夠在她生命的最後時刻,當她已經能夠感覺到注射的藥物開始發作,並開始感到恐懼的時候陪伴著她。

  畢竟她連普普通通的小傷口都會害怕,而且從來都忍受不了疼痛,也見不得血,結果卻一下子做出了一件如此可怕的事情,只在一張紙條上留給我五個字。我把這張紙條和我的身份證件放在一起,總是隨身攜帶,儘管它已經破損不堪,對折處已經撕裂,我還是沒有勇氣把它丟掉。我曾經千百次回顧她寫這張條子的那一刻,想像著她當時可能的感受。我對自己說,她只是想假裝這樣做來嚇唬我,而由於意外,劑量弄得太大,這才出了事。

  大夥都想說服我事情實際上就是這樣,或者就是突發的抑鬱症所導致的一時衝動。但他們不知道我在出事的五天前對她說了些什麼,也不知道我搬走了我的東西,目的是為了盡可能地傷害她。在我收拾東西的時候,她非常冷靜地說:「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而我卻假裝不知道,儘管我心裡一清二楚,但我以為她沒那個膽量,而且也對她這麼明說了。而現在她正橫躺在我的床上,兩隻眼睛專注地凝視著我,就好像完全不知道是我害死了她。

  「難道你就這點兒本事嗎?」她問道。太陽把房間照得一片通紅,她的頭髮也閃著紅光。她注視著自己的胳膊;因為我一直在盯著它,它突然變得很重要。我把手放了下來,她將自己清涼光滑的臉頰貼在了上面。

  「哈麗,」我聲音沙啞地說,「這不可能……」

  「別出聲!」

  她閉著眼睛,我可以看到她的眼珠子在緊閉的眼皮底下微微顫動著。她黑色的眼睫毛碰到了她的臉頰。

  「我們這是在哪兒,哈麗?」

  「在家裡。」

  「家在哪兒?」

  她將一隻眼睜開片刻,又馬上閉上。她的眼睫毛把我的手弄得有點發癢。

  「克裡斯!」

  「怎麼了?」

  「和你在一起真好。」

  我坐在她身邊,沒有動彈。我抬起頭,在洗臉池上方的鏡子裡看到了床鋪的一部分、哈麗紛亂的頭髮,還有我自己赤裸的膝蓋。那些半熔化的工具仍散落在地上,我用腳把其中一件撥拉過來,用我空著的那只手把它撿了起來。它的尖端非常鋒利。我把它按在自己皮膚上一處粉紅色的對稱半圓形傷疤上方,然後用力刺了進去。我感到一陣鑽心的疼痛,眼看著大滴大滴的血沿著我的大腿內側流了下去,輕輕地滴在地板上。

  這完全不管用。我腦子裡各種可怕的想法越來越清晰。我已經不再對自己說「這是在做夢」,我早已不相信這一點。我現在的想法是:「我必須想辦法自衛。」我瞥了一眼她的後背,在她白色衣裙下面,後背和臀部的曲線連成一體。她赤裸的雙腳懸在床邊的地板上方。我把手伸過去,輕輕地握住她粉紅色的腳後跟,將手指滑過她的腳底板。

  她的腳底就像新生嬰兒的皮膚一般柔軟。

  現在我已經很清楚這實際上並不是哈麗,而且我也幾乎可以肯定,她自己並不知道這一點。

  她的那只赤腳在我手中扭來扭去,她深色的嘴唇裡充滿了無聲的歡笑。

  「住手……」她低聲道。

  我輕輕鬆開手,站了起來。我仍然光著身子。正當我匆忙穿衣服的時候,我看見她在床上坐了起來,靜靜地望著我。

  「你的東西在哪裡?」我問道,但話一出口,我馬上就後悔了。

  「我的東西?」

  「你是說你只有身上這件衣服?」

  現在這已是一場遊戲。我故意顯得很隨意,很平常,就好像我們昨天才剛剛分手,不,就好像我們從來就沒有分開過一樣。她站起身,用那個我非常熟悉的輕盈而有力的動作在衣服上拂了一下,把它弄平整。我的話讓她很疑惑,不過她什麼都沒說。她頭一回仔細地打量了一下四周,然後又將目光轉回到我的身上,顯然非常驚訝。

  「我也不知道……」她說道,一副束手無策的樣子,「也許是在櫃子裡?」她又補充道,一邊打開了衣櫃的門。

  「不,那裡面只有防護服。」我答道。我在洗臉池旁邊找到了一把電動剃鬚刀,然後開始刮鬍子。我一邊刮,一邊儘量不讓自己背對著那個姑娘,不管她究竟是什麼人。

  她在艙室裡四處走動,瞅遍了每一個角落,又向窗外望去。最後她來到我面前,說道:

  「克裡斯,我怎麼覺得好像出了什麼事?」

  她停頓了一下。我手裡拿著關掉的剃鬚刀,等著她往下說。

  「就好像我忘記了什麼事情……好像我忘記了好多事情。我知道……我只記得你……還有……再沒有別的了。」

  我聽著,儘量控制著自己臉上的表情。

  「我是不是……生病了?」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