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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八


  問:這是否意味著,在這個考察隊的相應機構作出決定之前,你將拒絕回答任何其他問題?你也知道,本委員會是無權馬上做出決定的。

  貝爾東:沒錯。

  第一份報告就到此為止。另外還有11天后記錄下來的第二份報告中的一段節選。

  主席:……經過對上述一切的慎重考慮,本委員會,其中包括三名醫生、三名生物學家、一名物理學家、一名機械工程師,以及本考察隊的副隊長,就此作出決定。本委員會認為,貝爾東所描述的種種事件是由行星大氣中毒而造成的一種幻覺綜合征,該病症會導致精神錯亂的種種症狀,同時伴有大腦皮層中聯想區域的興奮狀態。本委員會的結論是,這些事件在現實中有著很少或者完全沒有相對應的現象。

  貝爾東:對不起,「很少或者完全沒有」是什麼意思?什麼叫「很少」?究竟是多少?

  主席:請讓我把話說完。一位物理學家,阿奇博爾德·梅辛傑博士,另外提交了一份少數派報告。他聲明,依照他的看法,貝爾東描述的事件有可能在現實中真的發生了,並值得進行認真仔細的調查研究。就這些。

  貝爾東:我重複我剛才的問題。

  主席:這個問題很簡單。貝爾東,「很少」的意思是你的幻覺有可能是由某些真實現象而引起的。在颳風的夜晚裡,就連世界上最正常的人都可能會把搖搖擺擺的灌木叢當成人形。更何況是在一個陌生的星球上,尤其是在觀察者的頭腦受了中毒影響的情況下。並沒有冒犯的意思,貝爾東。鑒於上述情況,你作何決定?

  貝爾東:首先,我想知道梅辛傑博士提交的少數派報告將會帶來什麼樣的影響。

  主席:從實際上來講,不會有任何影響。也就是說,不會有任何針對這方面的調查研究。

  貝爾東:我們所講的話將會被記錄在案嗎?

  主席:是的。

  貝爾東:這樣的話,我想說的是,我認為委員會的這一決定並不是對我個人的一種冒犯—在這裡我個人並不重要—而是對本次科學考察之精神的一種侮辱。正如我之前已經表明的那樣,我將不再回答任何其他問題。

  主席:就這些嗎?

  貝爾東:是的。但我還想跟梅辛傑博士談談。這可以嗎?

  主席:當然可以。

  第二份報告就到此為止。該頁底部有一條小號字體的注腳,說第二天梅辛傑博士和貝爾東見了一面,並和他單獨交談了將近三個小時。之後梅辛傑博士向考察隊理事會提出申請,要求對這位飛行員的證詞重新展開調查。他表示之所以有必要這樣做,是因為貝爾東向他提供了額外的全新資料,而這些資料只有在理事會同意進行調查之後他才能予以透露。由尚納漢、蒂莫利斯和特拉耶組成的理事會拒絕了這一請求,於是這件事就這樣不了了之。

  這本書裡還有一封信其中一頁的複印件,這封信是梅辛傑死後在他的文件裡找到的。可能是一份草稿,拉文策爾沒有能夠確定這封信最後是否寄出去了,也不知道其結果如何。信紙上的內容是這樣開始的:

  ……他們無與倫比的愚鈍。出於對其自身權威的考慮,理事會,或者更明確地說,尚納漢和蒂莫利斯(特拉耶的話沒有分量)拒絕了我的要求。我現在正在直接向研究所提出申訴,但你也知道這樣的抗議是沒有多大作用的。我必須遵守我的承諾,因此很遺憾,我不能向你透露貝爾東跟我講了些什麼。當然,理事會的決定受到了這樣一個事實的影響,那就是這些意外發現來自於一個沒有學術地位的人,儘管許多研究人員都會羡慕這位飛行員沉著冷靜的頭腦和善於觀察的天賦。請在回信中附上以下材料:

  一、費希納的生平資料,包括他的童年。
  二、任何你所瞭解的有關他家人及其家事的資料;我聽說他留下了一個年幼的兒子。
  三、他從小長大的那片地區的地形圖。

  我還想跟你講講我個人對這整件事情的看法。如你所知,在費希納和卡魯奇出發後不久,紅色太陽的中心就出現了一個太陽黑子,而它所造成的粒子輻射流切斷了無線電通信。根據來自衛星體的觀測數據,這種影響主要集中在南半球,換句話說,也就是我們基地所處的位置。在所有救援小組當中,費希納和卡魯奇走得最遠。

  直到事故發生的那一天,我們在這顆星球上待了那麼久,卻從沒見過這麼濃密、這麼持久不散的大霧,同時還伴隨著一片死寂。

  我認為貝爾東目睹的是這個黏性怪物所進行的某個「人類行動」的一部分。貝爾東所看到的所有那些造型實際上都是來自費希納,來自他的大腦,而他當時正在經歷著某種我們無法想像的「精神解剖」過程。這是一種實驗性的再創造過程,其目的是對他記憶中的某些痕跡進行重建,很可能是其中最持久的部分。

  我知道這聽起來很異想天開,我也知道有可能是我搞錯了。因此我向你求助。我眼下正在阿拉裡剋星上,並將在這裡等候你的回復。

  你的A.

  天色已經很暗,我幾乎無法再讀下去,書在我手中變成了灰色,書上的文字開始變得模糊不清,但文字下面的空白告訴我,我已經讀到了故事的結尾,而依照我自己的經歷,我認為這個故事很有可能是真的。我將目光轉向窗外。窗外是一片深紫色,幾朵雲彩在地平線上方像即將熄滅的餘燼一般閃著紅光。大海在黑暗的籠罩下全然不可見。我可以聽到通風口上紙條輕微的顫動聲。溫熱而無風的空氣裡帶著一絲淡淡的臭氧氣味。整個觀測站裡一片寂靜。我心想,我們決定留下來,這並不是什麼英勇的行為。

  這個星球上曾一度充滿了英勇的鬥爭、無畏的探險和可怕的死亡—就像這片海洋的第一位受害者費希納那樣—然而那個時代早已結束。我幾乎已經不再關心斯諾特或薩特裡厄斯的「客人」究竟是誰。我想,再過一陣,我們將不再覺得羞恥,不再把自己隔離開來。如果我們無法將這些「客人」打發走,那麼我們將慢慢習慣他們,學會和他們一起生活。如果他們的創造者改變遊戲規則,我們也將逐漸適應,即便是有一陣我們會做出一些反抗,掀起一場風波,我們中間的哪一個說不定還會自殺,但最終這種新的事態也將達到一種平衡。

  夜色漸漸充滿了整個房間,和地球上的黑夜越來越像,只有洗臉池和鏡子的白色輪廓依稀可見。我站起身,在架子上摸索著找到了藥棉,將一個棉團沾濕,擦了擦臉,然後仰面躺在床上。頭頂上的通風口一會兒嗡嗡作響,一會兒悄然無聲,就像一隻拍打著翅膀的飛蛾。我甚至連窗戶都看不見,一切都籠罩在黑暗中。不知從哪兒出現了一縷光亮,懸在我的面前,我分辨不出它究竟是在牆上,還是在窗外空無一物的遠處。我想起昨天晚上,在索拉裡斯茫茫夜空空洞無神的目光注視下,我曾是多麼害怕,我幾乎笑了起來。我並不害怕它。我什麼都不怕。我將手腕伸到眼前,手錶錶盤上的那圈數字閃著磷光。再過一個小時,藍色太陽就會升起。我享受著四周無邊的黑暗,深深地呼吸著,腦子裡一片空白,擺脫了一切雜念。

  過了一會兒,我活動了一下身體,感覺到扁平的錄音機頂在臀部上。對了,吉巴裡安,他錄在磁帶上的聲音。我甚至沒有想到要把他重新帶回人世,聽聽他想要說的話。我能為他做的也只有這些了。我拿出錄音機,把它藏到床下。這時,我聽到一陣輕輕的沙沙聲,然後是開門時輕微的咯吱聲。

  「克裡斯?」一個輕柔的聲音傳來,幾乎像是耳語,「你在嗎,克裡斯?這裡真黑啊。」

  「沒關係,」我說道,「別害怕。到這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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