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索拉裡斯星 | 上頁 下頁
五六


  關於這片海洋是否有生命,一個喜歡邏輯悖論而且固執己見的人也許仍會持懷疑態度。但是它擁有心理活動,這一點是不可否認的,不管你對這個名詞作何理解。事實已經很明顯,對於我們在它上方的存在,它是再清楚不過了……僅僅這一句話就足以推翻索拉裡斯學中一個包含甚廣的派系,他們聲稱這片海洋是「一個自成一體的世界」,「一個自我封閉的生物」,在一種反復萎縮的過程中失去了它以前的感覺器官,就好像它對外部現象和物體的存在一無所知,封閉在一個巨大思想洪流的旋渦之中,而這些思想的居所、搖籃和創造者就是那道在兩顆太陽照耀下打著旋的深淵。

  除此之外,我們現在還知道它有能力合成我們自己無法合成的東西—我們的身體—甚至還能通過對其亞原子結構進行改造的方式將其改進完善,而這些令人不可思議的改造無疑和它希望達到的目的有關。

  這就是說,它不僅存在,而且有生命,有思想,有行為能力。希望將「索拉裡斯問題」貶低為無稽之談或是毫無價值,繼續相信和我們打交道的並不是什麼「生物」,並且因此而認為我們的失敗實際上並不是什麼損失—這一切都已經再也沒有可能了。無論是否情願,人類都必須接受自己有一個鄰居這一事實,儘管這個鄰居在幾萬億千米的真空之外,相隔數光年,但它仍處在人類擴張的道路上,比宇宙中任何其他部分都更難以理解。

  我心想,也許我們正處在一個歷史轉折點上。決定馬上放棄,或是在不久的將來撤離,這種想法可能會占上風,就連關閉整個觀測站都不是沒有可能,而且可能性還不小。但我認為這樣做也於事無補。僅僅是知道這個會思考的龐然大物依然存在,就足以讓人們再也得不到一刻心理上的安寧。即使人類穿越了整個銀河系,即使我們與和我們相類似的生物所建立的其他文明實現了接觸,索拉裡斯仍將是對人類的一個永久挑戰。

  另一本皮革封面的小書夾在了《索拉裡斯學年鑒》一卷卷的年刊之間。我凝視著被手指摸得發黑的封面,過了片刻才把書翻開。這是一本很老的書,蒙蒂烏斯的《索拉裡斯學導論》。看著它,我不禁想起了自己通宵鑽研這本書的那個夜晚,吉巴裡安把他自己那一冊交給我時臉上的微笑,還有當我讀到「全書完」幾個字時從窗外透進來的地球上的曙光。蒙蒂烏斯在書中寫道,索拉裡斯學是太空時代的宗教替代物,是一種披著科學外衣的信仰。接觸,這個我們努力爭取的目標,就像聖徒相通或救世主降臨一樣含糊不清。

  星際探索是方法論公式掩蓋下的禮拜儀式,研究人員的謙恭勞作實際上等於是期待著圓滿的結局,期待著天使的報喜,因為在索拉裡斯和地球之間並不存在任何橋樑,也不可能存在任何橋樑。這一顯而易見的事實,和許多其他事實一樣—例如缺乏共同經歷,缺乏可傳達的概念—都遭到了索拉裡斯學家的拒絕,就像忠實信徒拒絕接受將會從根本上顛覆他們信仰的論據一樣。再說,就算真的和會思考的海洋實現了「信息交流」,人們究竟希望從中得到些什麼呢?他們又能從中期待些什麼呢?難道是有關這片海洋漫長生存經歷的一本流水賬?也許它老得連自己的起源都不記得了。

  或者是對它種種欲望、激情、希望和痛苦的描述?而它將這些情感表現在活生生山體誕生的瞬間,表現在將數學轉化為物質存在、將孤獨和無奈轉化為完滿的過程當中?然而這一切全都是無法言傳的知識,如果有人試著將其翻譯成地球上的任何一種語言,所有那些人們夢寐以求的價值和意義都將蕩然無存,它們仍將是遙不可及。實際上,這些「信徒」們希望得到的並不是這種更具有詩意而非科學價值的啟示,根本不是,因為儘管他們自己並沒有意識到,他們所等待著的實際上是一種能夠解釋人類本身意義的「啟示」!因此,索拉裡斯學是早已死亡的神話留下的遺腹子,是人們如今已沒有勇氣大聲宣揚的神秘渴望所綻放出的最後一枝花朵,而埋藏在這座大廈地基深處的奠基石則是對救贖的渴望……

  但索拉裡斯學家們無法承認事實的確如此,他們小心翼翼地對「接觸」不作任何解釋,以至於在他們的作品中,這個字眼成了某種終極的東西—儘管在它起初尚為清醒的含義中,它本應是一個起始,一個開端,一條嶄新道路的起點,是眾多起點之一,然而後來它卻被神聖化了,而且在時過數年之後,竟變成了他們的永恆,他們的天堂……

  蒙蒂烏斯,這位行星學的「離經叛道者」,以他這番簡單而犀利的分析,打破了索拉裡斯的神話,或者更準確地說,打破了所謂「人類使命」的神話,這種大膽的否定令人嘆服。在索拉裡斯學仍處在充滿信心和浪漫主義的發展階段時,他敢於率先公開表示異議,卻遭到了完全無人理睬的冷遇。這絲毫不難理解,因為接受蒙蒂烏斯的觀點就等於是將現有的索拉裡斯學全盤否定。另一種冷靜而審慎的索拉裡斯學正在徒勞地等待著其創始人的出現。

  蒙蒂烏斯去世五年後,他的這本書成了一本稀有書籍,一件收藏家的珍品,在任何索拉裡斯學叢書或哲學藏書中都找不到。而這時,出現了一個以他名字命名的學派,一個挪威學術圈。在這個圈子裡,他的闡述當中那種鎮定自若的品質,被分攤在了那幾位繼承了他衣缽的思想家身上,變成了埃勒·恩內松頑固刻薄的冷嘲熱諷,變成了費蘭加的「實用索拉裡斯學」(作為它較為淺薄的一種形式)。後者主張把注意力集中在可以從研究當中得到的具體益處上,而不要為了文明接觸和兩個文明之間知識交流的白日夢與不切實際的希望而分心。

  然而,和蒙蒂烏斯毫不留情的深刻分析相比,所有這些繼承了他思想的信徒所寫的東西頂多算是文獻彙編,或者只是普通的科普讀物,只有恩內松——也許還有塔卡塔的研究還略有價值。蒙蒂烏斯本人基本上已經完成了所有工作,他將索拉裡斯學的第一個階段稱為「先知時期」,並將吉斯、霍爾登和賽瓦達包括在先知之列;他將第二個階段稱為「教會大分裂」—單一的索拉裡斯學教會分裂成了一群彼此爭鬥不休的教派;他還預言了第三個階段—當所有可研究的東西都被研究完了的時候,教條主義和學術僵化就會接踵而至。

  但這種情況並沒有發生。我覺得還是吉巴裡安的觀點有道理,他認為蒙蒂烏斯的全盤否定未免將問題過於簡單化,完全忽視了索拉裡斯學當中所有與信仰背道而馳的因素,因為實際上在這個領域中占主導地位的是一刻不停、單調平凡的研究工作,而除了圍繞著兩顆太陽運轉的一顆實實在在的物質星球之外,這些研究沒有任何其他承諾。

  蒙蒂烏斯的書中夾著一張對折的紙,已經泛黃,是一篇從《索拉裡斯學補遺》季刊上翻印下來的文章。這是吉巴裡安的早期作品,是他當上研究所主任之前寫的。文章的標題是《我為什麼要從事索拉裡斯學研究》,文章的內容幾乎像一份概要一般簡明扼要,列舉了證明確實有可能實現接觸的各種具體現象。吉巴裡安很可能屬於最後一代這樣的研究者,他們有勇氣回首往日充滿樂觀主義的美好時光,而且並不否認自己那種超出了科學劃定的界限,但仍然極為客觀實在的信仰,因為該信仰的信條是,只要堅持不懈,持之以恆,下了足夠的功夫,他們的努力就會成功。

  吉巴裡安所受的教育來自歐亞學派著名的經典生物電子學研究傳統,該學派的代表人物包括卓恩民、恩加拉和卡瓦卡澤。他們的研究表明,人類大腦工作時的腦電圖與原生質海洋中某些構造物出現之前發生的放電現象有著相似之處,這些構造物包括早期多形體和雙生索拉裡斯體。他拒絕考慮過於擬人化的解釋,所有那些精神分析學、精神病學和神經生理學學派的神秘觀點——這些學派試圖將特定的人類疾病硬搬到這片膠質海洋身上,例如癲癇病(據稱與其相類似的是非對稱體痙攣性的爆發)。在「接觸」的倡導者當中,他是最謹慎、頭腦最清醒的人之一,而他最不能忍受的就是伴隨著這項或那項發現而出現的聳人聽聞的報道,儘管這種情況並不多見。當初我的博士論文也碰巧掀起了這樣一股低俗興趣的熱潮。

  那篇論文也在這個圖書室裡,但當然不是以印刷品的形式,而是埋藏在某個縮微膠捲盒裡。我的論文是以伯格曼和雷諾茲的開創性研究作為出發點,他們成功地從鑲嵌圖案般錯綜複雜的大腦皮層過程中識別並「過濾」出了伴隨著最強烈情感的組成部分—絕望、痛苦和歡樂—而我則進一步將這些記錄和索拉裡斯海洋洋流中所發生的放電現象進行比較,並發現了具有顯著相似之處的振盪模式和曲線外形(在對稱體頂蓋的某些部分裡,在未成熟模仿體的底部,以及其他地方)。

  這便足以讓我的名字很快出現在低級趣味的小報上,並冠之以荒唐可笑的標題,如《絕望的膠體》或《性高潮中的行星》之類。然而這件事卻給我帶來了意想不到的好處(至少直到最近我都是這麼想的)——像其他索拉裡斯學家一樣,吉巴裡安不可能把成千上萬篇出版的論文全都讀上一遍,尤其是新手寫的文章,但這件事使我引起了他的注意,於是不久我便收到了他的一封信,而正是這封信改變了我的人生,為它揭開了新的一章。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