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失明症漫記 | 上頁 下頁 |
| 二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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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分鐘以後,其中一個盲人說,我在思考一件事;什麼事;怎樣分食物,和原來一樣,我們知道我們一共多少人,數一數食物有多少份,每個人分一部分,這是最簡單最公平的辦法;結果不是這樣,有人什麼也沒有吃到,也有人吃了雙份;分得不好;只要不遵守規矩就永遠分不好;要是我們這裡有個看得見的人就好了,哪怕只看得見一點;那他馬上就會耍個花招,把大部分留給自己;不是有人說過嗎,在瞎子的世界,誰有一隻眼睛誰就是國王;別說什麼諺語了;這裡情況不正是這樣嗎;這裡沒有什麼能自救的獨眼人;依我看,最好的辦法是按宿舍把食物等分成兩份,每個宿舍負責分配自己的那一份;剛才說話的是誰;是我;我,我是誰;我;您是哪個宿舍的;第二個;看到了吧,太狡猾了,你們人少,當然有利,吃得比我們多,我們宿舍可是住滿了人;我只是說這樣最方便;還有人說過,誰不拿大份,誰就是傻子,要麼就是太笨;他媽的,給我住嘴,不要再說什麼有人說過了,聽見這些諺語我就心煩;本應當把所有食物都拿到食堂裡去,每個宿舍選出三個人去分,有六個人清點,就不會有弄錯或者耍詭計的危險;要是他們說,我們宿舍有多少多少人,我們怎樣知道他們說的是不是實話呢;我們在和誠實的人打交道;這話也有人說過;不,是我說的;喂,紳士,實際上我們都是饑餓的人。 仿佛人們等待的是暗號提示或者芝麻開門之類的咒語,擴音器裡的聲音終於響了起來,注意,注意,現在允許你們來取食物,但是必須小心,如果有人太靠近大門,會聽到第一次口頭警告,假如不立即回去,第二次警告就是一顆子彈。 盲人們開始慢慢往前走,一些自信心強的徑直朝他們認為的門口方向走去,另一些辨別方向的能力較差,沒有把握,寧願摸著牆往前走,這樣不可能出錯,到了盡頭只要拐個彎就到門口了。擴音器開始重複剛才的命令,聲音威嚴急躁,即使沒有任何疑心的人也注意到了其間口氣的變化,盲人們都大吃一驚,其中一個盲人宣佈,我不去了,他們想把我們引到外邊,然後通通殺死;我也不出去了,另一個人說;我也一樣,第三個人也說。 他們停下來,猶豫不定,幾個人想去,但恐懼漸漸控制了所有人的身心。擴音器裡的聲音又響起來,如果三分鐘內沒有人來取,我們就把食物收回。威脅沒有戰勝恐懼,只是把恐懼推進了頭腦中最深的洞穴,它像被追趕的動物一樣等待進攻的時機。盲人們戰戰兢兢,每個人都往別人身後躲,最後才慢慢來到門外的平臺上。他們看不見飯盒沒有放在繩子扶手旁邊,他們本指望能在那裡找到,不知道士兵們是不是因為害怕被傳染,不肯靠近所有盲人都抓過的繩子。現在飯盒摞在一起,位置大概在醫生的妻子取鐵鍬的地方。 往前走,往前走,中士命令道。盲人們在混亂中想排成一行,依次前行,但中士又沖著他們喊起來,飯盒沒有在那裡,鬆開手,不要抓著繩子,往右邊走,你們的右邊,你們的右邊,一群蠢蛋,沒有眼睛也該知道你們的右手在哪邊。 這個提醒來得及時,因為幾個頭腦嚴謹的盲人按字面含義理解這個命令,以為右邊自然就是指說話人的右邊,所以就想從繩子下面鑽過去,再去尋找只有上帝才知道在什麼地方的食物。若是在其他場合,這笨拙的表演准能讓最嚴肅的看客也放聲大笑,幾個盲人爬著前行,臉像豬一樣貼著地面,一隻胳膊伸到面前在空中擺動,另一些盲人也許因為沒有屋子的保護而害怕被白色的空間吞噬,拼命抓住繩子,緊張地側耳傾聽,等著頭一個找到飯盒的人發出喊叫聲。 士兵們的願望是用手中的武器瞄準,毫不留情地把眼前那些低能兒通通擊斃,他們就像瘸腿的螃蟹一樣,一邊爬還一邊舞動笨拙的螯足尋找失去的腿。他們知道,今天上午團長在軍營說過,盲人的問題只能靠把他們全都從肉體上消滅來解決,包括已經失明和必將失明的人,無須假惺惺地考慮什麼人道主義,團長的話與切除壞死的肢體以拯救生命的說法有異曲同工之妙,他解釋說,狗死了,它的狂犬病自然就治好了。 一些士兵不夠聰明,聽不懂這漂亮的比喻,難以理解瘋狗與這些盲人有什麼相干,但是,一位團長的話,即使是用的比喻,也必定字字千斤,他所想所說和所做的一切必定有理,否則在軍旅中也升不到如此高的職位。 一個盲人終於碰到了飯盒,摟住飯盒大聲喊叫,在這裡,在這裡;如果這個人有一天恢復了視力,可以肯定,他在有機會宣佈這個特大喜訊的時候不會比現在更興奮。 在幾秒鐘的時間裡,其他盲人也撲到飯盒上,手腳並用地往自己身邊拽,個個爭先恐後,我拿走,我拿走。留在那邊抓著繩子的盲人們頓時緊張起來,現在他們害怕的是由於懶惰或者膽小受到懲罰,被排斥在食物分配之外,啊,誰讓你們當初不願意撅著屁股在地上爬,不願意冒挨槍彈的危險,好,那就不要吃飯了,想想人們常說的吧,不冒險者不得食。在這種有決定意義的思想的推動下,一個盲人丟開繩子,把雙臂舉到空中朝嘈雜聲那邊走去,他們不能丟開我。 但是,叫喊聲突然停止,只留下在地上爬行的聲音,沉悶的驚歎聲和來自四面八方又不知具體何處的紛雜混亂的響動。他停下來,不知如何是好,想返回繩子那邊,抓住繩子就能安下心來,但又辨不清方向,白色的天空沒有星星閃耀,現在只聽到中士下達指示的聲音,但中士是在指揮那些帶著飯盒的人回到臺階上,他的指示只對那些人有意義,要想到達目的地取決於所在的位置。之前抓著繩子的盲人,只需沿原路返回,現在他們正站在平臺上等著其他人到來。 丟開繩子的盲人不敢從所在的地方挪動一步,焦急之下他大喊一聲,請你們幫幫我,他不知道,士兵們已經用步槍瞄準了他,單等他踩到那條無形的生死線上。喂,瞎子,你怎麼待在那兒不動,中士問,口氣裡帶著一點兒緊張,確實,他不同意團長的意見,誰知道災難明天是不是會來敲我的門呢。至於士兵,人們清楚,命令他們殺人他們就殺人,命令他們去送死他們就去送死。沒有我發話不准開槍,中士喊道。這句話讓盲人明白了自己的危險處境。他跪到地上,哀求道,請幫幫我,告訴我該往哪裡走。瞎子,走過來,走過來,那邊一個士兵假裝用友好的口氣說道。 盲人站起來,走了三步又停下來,覺得對方用的動詞可疑,走過來不同於走回去,走過來是指朝這邊走,朝這個方向走,是讓你到喊你的地方去,在那裡子彈可以把你的失明症變成另一種失明。這是一個人品惡劣的士兵幹的,可以稱為罪惡行為,中士立即大吼兩聲加以制止,站住,向後轉,接著他又嚴厲地訓斥不守紀律的士兵,看來士兵屬於人們不應當把槍交到其手中的那類人。 聽到中士善意的干預,已經到了平臺的盲人們歡欣鼓舞,發出驚天動地的喊聲,這喊聲成了迷失方向的盲人的指南針。他放下心來,徑直朝前走去,繼續喊吧,繼續喊吧,他說,而那些盲人熱情地為他鼓掌歡呼,活像在觀看一個竭盡全力的運動員進行漫長而激動人心的衝刺。之後盲人們紛紛擁抱他,這舉動確實並不過分,只有在逆境中,無論是在已證實的還是可能出現的逆境中,人們才能結識朋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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