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失明症漫記 | 上頁 下頁 |
| 三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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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先做個示範吧,醫生說;好吧,先生,我來做示範,戴黑眼罩的老人說,我失明的時候正在看我這只瞎眼;什麼意思;非常簡單,我覺得空空的眼眶裡邊有點發脹,就摘下眼罩看看是怎麼回事,在這個時刻我失明了;像個寓言故事,一個陌生的聲音說,眼睛看不見不在的眼睛;我呢,醫生說,我當時正在家裡查閱眼科論文,正是因為現在出現的這情況才查閱的,我最後看見的是放在書上的雙手;我最後看見的景象不同,醫生的妻子說,是救護車裡面,當時我正扶我丈夫上車; 我的情況已經向醫生先生講過了,第一個失明者說,我在一個信號燈前停下,當時正是紅燈,行人們橫穿馬路,這時候我失明了,幾天前死了的那個人把我送回家,當然我沒有看見他的臉;至於我,第一個失明者的妻子說,我最後看到的東西是我的手絹,當時我正在家裡哭,拿起手絹擦眼睛,這時候我失明了;我呢,診所的女接待員說,我剛剛走進電梯,伸出手去按按鈕,突然就看不見了,想想我多麼著急吧,電梯的門關上了,我一個人在裡面,不知道該上還是該下,又找不到開電梯門的按鈕;我的情況,藥店夥計說,我的情況比較簡單,聽說有些人失明了,我就想,要是我也失明了會是什麼樣子呢,於是我就合上眼睛試了試,等睜開眼睛的時候已經失明了。 像另一個寓言故事,那個陌生的聲音說,你想失明就失明;此後大家誰也沒有說話。其他盲人已經回到各自的床上,這也不是小事一樁,因為雖然他們知道自己的號碼,卻需要從宿舍兩頭數起,從一往上數或者從二十往下數,才能到想去的床位。像連禱一樣單調的數數聲消失以後,戴墨鏡的姑娘講了她遇到的事情,我當時正在一家酒店的房間裡,我身上有個男人,說到這裡她停住嘴,不好意思說正在幹什麼,以及看到的一切都成了白的;但戴黑眼罩的老人問了一聲,您看到的一切都成了白的嗎;對,她回答說;也許您的失明症和我們的不一樣,戴黑眼罩的老人說。 現在只剩下酒店女傭了,當時我正在整理一張床,有個人剛剛在這張床上失明了,我把白床單撩起來,照常在床上鋪開,把每個邊掖好,就在我用雙手慢慢把床單撫平的時候,我看不見了,是下面的床單,她最後說,好像這個細節有什麼特別的意義似的。 所有人都已經講過還能看見的時候經歷的最後一刻了嗎,戴黑眼罩的老人問;要是沒有人了,那我就講講,那個陌生的聲音說;如果還有,之後再說,您講吧;我最後看見的是一幅畫;一幅畫,戴黑眼罩的老人重複一句,當時您在什麼地方呢;到博物館去了,畫上有農田,有烏鴉和柏樹,還有一個太陽,這個太陽使人覺得它是由其他幾個太陽拼湊成的;從各方面看是個荷蘭人畫的;我想是吧,還有一條狗,被埋進土裡,已經埋了一半,可憐的狗;這只能出自一個西班牙人之手,在他之前誰也沒有這樣畫過狗,在他之後也沒有人敢畫了;很可能是,還有一輛車,裝著乾草,由幾匹馬拉著,正穿過一條小溪;左邊有座房子;對;那就是個英國人畫的了;可能是吧,但我不大確定,因為有個女人,懷裡抱著個孩子; 抱著孩子的女人,這在畫上出現得最多了;確實,我也注意到了;我弄不明白,一幅畫上怎麼能有這麼多不同的內容,出自這麼多不同的畫家之手呢;還有幾個人正在吃飯;藝術史上關於吃午飯野餐和夜宵的題材太多了,只憑這一點不能知道是什麼人在吃飯;是十三個男人;啊,這就容易了,您接著說;還有一個赤身裸體的金髮女人站在貝殼裡在海上漂浮,她周圍有許多鮮花;意大利人畫的,沒錯;還有一場戰鬥;正如那些描繪吃飯和懷裡抱著孩子的母親的細節一樣,這個情景不足以告訴我們作者是誰;有許多死人和負了傷的人; 當然,所有兒童遲早都要死,士兵們也一樣,還有一匹膽戰心驚的馬,馬的兩隻眼睛都要從眼眶裡跳出來了;大概是這樣;馬就是這樣,您看的這幅畫上還有什麼嗎;那我就不知道了,我正在看這匹馬的時候失明了;膽戰心驚讓人失明,戴墨鏡的姑娘說;這話說得對,在失明的那個時刻我們已經是盲人了,害怕讓我們失明了,害怕讓我們仍然失明;這是誰在說話呀,醫生問;一個盲人,那個聲音回答說,只是一個盲人,我們這裡只有盲人;於是戴黑眼罩的老人問,需要多少盲人才能構成失明症呢。 誰也回答不出這個問題。戴墨鏡的姑娘要求打開收音機,也許正播報新聞呢。新聞是後來才播報的,他們先聽了一會兒音樂。不知何時幾個盲人來到這個宿舍門口,其中一個說,可惜沒有帶把吉他來。收音機播報的新聞並不讓人振奮,盛傳最近將成立一個民族團結救亡政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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