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失明症漫記 | 上頁 下頁 |
| 八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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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我試圖用文學的顏料對我的父輩和祖父輩進行描繪,用新的、不同的方式表現我人生的建築者,把他們從有血有肉的普通人轉化為人物時,我並沒有意識到走進了一條小道。在這條小道上,我後來塑造的人物,還有其他真正的文學人物,將會建構,將會帶給我材料和工具。這些東西最終,不管是好是壞,夠與不夠,是獲益還是受損,總體而言太匱缺,但某些方面又太豐盈,造就了我現在認為是自己的那個人:那些人物的創造者,同時又是他們自己所創造的。在某種意義上甚至可以這麼說,一個字母接一個字母,一個詞接一個詞,一頁接一頁,一本書接一本書,我成功地在我自己身上植入了我塑造的人物。我相信沒有他們,我不可能成為今天的我;沒有他們,我的人生也許不會成功超越一張蹩腳的草圖。或者像一個眾人憧憬卻無法兌現的許諾;或者是一場前程可觀但到頭來一事無成的人生。 現在我清晰地認識到那些人是我人生的師父,他們是最真誠地教會我以艱辛勞作來面對生活的人。我看到我的小說和劇本中的幾十個人物躍出紙面,此時正從我眼前大步走過。我相信自己作為故事敘述者,那些筆墨創造的男人和女人,是按我的心念導出的,服從我作為作者的意願,像會說話的木偶,而他們的行為,就如我操控他們時施加的力量和牽動繩索那樣對我全無影響。這些師父中的第一位無疑是個平庸的肖像畫師,我姑且簡單地稱其為H,是一則標題為《油畫與書法手冊》的故事中的主要人物。 我覺得這一則故事可以合理地稱作雙重成長小說(小說人物的成長,但從某個層面說也是作者的成長故事)。這個人物教會我簡單的誠實,即看到、認識到自己的不足而不帶憤怒或挫折感:由於我不能,也無意,跨出自己耕作的小片田地,留下的可能性只有朝下,挖下去,直到根部,直到我自己的同時也是世界的根源。請原諒我如此大言不慚。當然,努力產生的結果價值如何,不是由我來做出評定的。但是今天我認為,自那以後我的所有作品都遵循了那個目標與原則,這一點顯而易見。 接著走過來的是阿蘭特喬的男人和女人,與我外公傑羅尼莫和外婆喬瑟法同屬被詛咒的土地上的兄弟。這些原始的農民家貧如洗,在只配得上被稱作惡劣的工作條件下勞作,不得不出賣自己手臂的力量,以換取一份工資,其生活與我們自豪而滿足地稱為——依情況而定——有教養或文明的人們精緻、神聖、高貴的生活相比不啻天淵。他們是我熟知的普通人,那些受到教會——既是政權和地主的同謀也是受惠者——矇騙的人,那些永遠是警察關注對象的人,那些無數次武斷的虛假正義的無辜受害者。在書名為《從地上站起來》(Levantado do Chão)的小說中,農民貝德韋瑟一家三代人經歷了從二十世紀初到1974年推翻了獨裁統治的四月革命。 這些從地上站起的男人和女人,開始是真實的人,後來成了小說形象。我學會了耐心,相信時間,信任時間,讓時間同時建構並摧毀我們,以便為再一次摧毀而重新建構。我唯一無法確信是否能欣然接受的,是艱辛的人生經歷轉化成了那些男人和女人的善德:一種對待生活的自然節制態度。二十餘年之後,那些從生活中學得的教益在記憶中依然栩栩如生,在頭腦中完好保存,每天都能感到它在我精神上的存在,像持續不斷的召喚:我沒有失敗,至少還沒有,阿蘭特喬廣袤無際的平原催我多多進取,給我接近崇高榮耀的榜樣的希望。時間將會作證。 我能從一個生活在十六世紀的葡萄牙人身上得到什麼教益呢?此人出版了《詩韻集》(Rimas),在《盧濟塔尼亞人之歌》(Os Lusíadas)中描述了榮耀之爭,船難和民族的幻滅,絕對是我們文學中最偉大的詩歌天才,不管這樣的評價會給自詡為「超級卡蒙斯」的費爾南多·佩索阿帶來多少悲痛。所有我能從中學習並得到適合於我的教益的,簡簡單單就是路易斯·瓦·德·卡蒙斯純粹的人性。比如說一個作者以不乏自尊的謙卑,一家一家去敲門,尋找願意出版他書寫之作的人,在此過程中遭受到抱有身份和種族偏見的不學無術之人的輕視,受到一個國王和他有權勢的隨從輕蔑的冷落,受到這個世界款待來訪詩人、空想家和傻瓜同樣的一如既往的嘲諷。 每個作者的人生中至少曾經有過一次,或將會遭遇,儘管他沒有寫過詩作《流逝河水的岸邊》(Sôbolos rios),路易斯·德·卡蒙斯的經歷……躊躇于貴族、國王隨從和宗教裁判所的審查中間,或昔日的愛戀和未老先衰的幻滅中間,或寫作的痛苦和完成創作的喜悅之間。是這個病怏怏的男人,從眾人前往尋求發跡的印度兩手空空歸來;是這個瞎了一隻眼睛、靈魂受創的人,是這個與任何財富無緣、在王宮裡博不到任何女士傾心的人,卻把一部名為《這本書我該怎麼辦?》(Que farei com este livro?)的劇作搬上了舞臺。 該劇的結尾重複了另一個唯一真正重要的問題,一個我們無法知道是否最終會有充分答案的問題:「這本書你們該怎麼辦?」他同樣以這種不失自尊的謙卑,胳膊下夾著一部傑作的書稿,不公正地被全世界拒絕。不失自尊的謙卑也相當固執地等待著瞭解,到了明天,我們寫的那些書的目的將是什麼,同時馬上懷疑它們是否會留存一段時間(多久)。等待著給予我們肯定的理由,或者自己給自己的理由。受騙最深的人是允許別人欺騙自己的人。 又有兩個人朝我走來,那個男人在戰爭中失去了左手,那個女人來到這個世界時就攜帶著能夠看透他人皮膚的神奇魔力。他的名字叫巴爾塔薩爾,綽號「七太陽」;她被人稱為布裡蒙達,後來也被叫作「七月亮」。因為書中這麼寫道,天上有個太陽,那麼必須有個月亮,只有兩者和諧地出現並通過愛兩相結合,地球才能成為宜居之地。還來了一個名叫巴爾托洛梅烏·洛倫索的耶穌會傳教士,此人發明了一台能夠飛上天空的機器,助推飛行的不是任何燃料,而是人的意願。人們說意願可以成就任何事情,但意願不能,或者不知如何,或者至今尚不願意成為帶來普惠或普遍尊重的太陽和月亮。這三位葡萄牙傻瓜來自十八世紀,彼時迷信氾濫,宗教審判之火熊熊燃燒,一個愛慕虛榮、妄自尊大的國王大興土木,下令建造一座修道院、一座宮殿和一座大教堂,讓世人驚歎不已。 這一想法也基於一個非常小的可能性,那就是世界具有足夠的眼力可以看到葡萄牙,有了布琳蒙達的眼睛,可以看到隱藏的東西……朝這裡又走來了成千上萬的男人,髒手上長滿老繭,身體疲憊不堪,年復一年……又出現一塊又一塊的石材,工程浩大的修道院外牆,巨大的王宮廳堂,石柱與壁柱,高聳入雲的鐘塔,懸空的大教堂穹頂。 此時音樂聲悠悠傳來,是意大利音樂家多美尼科·斯卡拉蒂撥弦的大鍵琴,他茫然不知此時應該表現歡樂還是悲泣……這就是《修道院紀事》的故事,得益於多年前同他外公傑羅尼莫和外婆喬瑟法一起生活時學到的東西,這位學徒作者在其中寫下了一些類似的不乏詩意的話語:「除婦人之談外,夢是牽住世界在軌道上運行的力量,但夢也用月亮為世界加冕,這就是為什麼男人頭腦中的天空如此恢宏,除非男人的頭腦就是唯一的天空。」誠心所願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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