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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五


  §67

  小筏子的底部成了許多海洋生物的宿主,就像貨網一樣,但比網要小一些。開始救生衣上長出了一種柔軟的綠色海藻,後來又長出了一種顏色深一些、質地硬一些的海藻。這些藻類長得很好,變得密集起來。接著動物出現了。我看到的第一種動物是小小的半透明的蝦,還不到半英寸長。然後魚也來了,這些魚和蝦一樣大,仿佛永遠處在X光的照射之下;透過它們透明的皮膚能看見身體裡面的器官。此後我還看見長著白刺的黑色蟲子,長著原始足肢的綠色膠狀蛞蝓,長著肥大的肚子、一英寸長的五彩斑斕的魚,最後還有體寬半英寸到四分之三英寸的棕色的螃蟹。除了蟲子,我嘗了所有這些生物,包括海藻在內。只有螃蟹沒有難吃的苦味和鹹味。每次螃蟹一出現,我就把它們像糖果一樣一隻接一隻地扔進嘴裡,直到一隻不剩為止。我無法控制自己。每次都要等很長時間才會再有一群螃蟹出現。

  救生艇的船殼也引來了生物,那都是些茗荷兒。我吸出它們的汁液。它們的肉可以當作很好的魚餌。

  我開始喜歡上了這些海洋裡免費搭便車的乘客,儘管它們的重量把小筏子往下拉了一點兒。它們分散了我的注意力,就像理查德·帕克一樣。我長時間地側身躺著,把救生衣扒開幾英寸,好更清楚地看見它們。我看見的是一座倒置的城鎮,小巧、安靜、祥和,城裡的居民像可愛的天使一樣文明地來來往往。這樣的景象讓我緊張的神經得到了放鬆,我很喜歡。

  §68

  我的睡眠模式發生了改變。雖然我一直在休息,但每次睡著的時間很少超過一個小時,甚至夜裡也是如此。打斷我的睡眠的不是不停起伏的大海,也不是風;你會漸漸習慣這些,就像習慣床墊裡隆起的疙瘩。使我驚醒的是擔憂和焦慮。我只靠這麼少的睡眠活了下來,真令人驚奇。

  理查德·帕克不一樣,他成了打瞌睡冠軍。大多數時候他都待在油布下面。但是在陽光不那麼強烈的風平浪靜的白天和風平浪靜的夜晚,他會出來。他在露天最喜歡的姿勢是側身躺在船尾坐板上,肚子懸在坐板邊緣,前腿和後腿伸開放在舷邊坐板上。老虎體積太大,很難擠進相當窄的橫檔,但他弓圓了背,硬是擠了進去。真正睡著的時候,他會把頭枕在前腿上,但是當他的情緒稍微活躍一些的時候,當他也許想睜開眼睛四處看看的時候,他就會轉過頭來,把下巴放在舷邊上。

  他喜歡的另一個姿勢是背朝我坐著,後半身在船板上,前半身在坐板上,臉埋在船尾,爪子緊靠著頭部兩側放著,看上去好像我們在玩捉迷藏,他正趴在那兒數數呢。他常常以這個姿勢一動不動地躺著,只有耳朵偶爾抽動一下,表明他並不一定睡著了。

  §69

  有許多夜晚,我確信自己看見了遠處的燈光,每一次我都發射一枚照明彈。我用完了火箭式照明彈,又用完了手動式照明彈。那燈光是沒有看見我的船隻嗎?是升起或降落的星星在海面上反射出的光嗎?還是被月光和渺茫的希望變成了幻覺的碎浪?無論是什麼,每次都什麼也沒有發生。從來沒有結果,總是希望燃起又破滅的苦澀。最終,我完全放棄了被船隻救起的希望。如果在海拔五英尺處看到的地平線就在兩英尺半以外,那麼當我背靠小筏子的桅杆坐著,眼睛離水面還不到三英尺的時候,地平線有多遠?一艘橫越整座浩瀚的太平洋的船駛入這樣一個小圈子,這樣的可能性有多大?不僅如此:這艘船要駛進小圈子,而且還要看見我?這樣的可能性又有多大?不,不能指望人性及其種種不可靠的方面。我必須到達陸地,堅實、穩固、可靠的陸地。

  我記得用過的手動照明彈彈殼的氣味。由於某種怪異的化學反應,它們聞上去就像蒔蘿。那氣味令人陶醉。我嗅著塑料彈殼,腦中立即出現了栩栩如生的本地治裡,在經歷了求救卻沒有被聽見的失望之後,這是一種奇妙的寬慰。這樣的感受非常強烈,幾乎是一種幻覺。一座城市在一種氣味當中出現了。(現在,聞到蒔蘿時,我便看見了太平洋。)

  每次當照明彈嘶嘶叫著燃燒起來時,理查德·帕克總是一動不動。他的眼睛,和針眼一樣大的圓圓的瞳孔,目不轉睛地盯著照明彈發出的光。光的中心是炫目的白色,周圍有一圈略帶粉紅的光暈。光太強烈了,我不能盯著看,我必須轉過身去。我伸直手臂,抓著照明彈,慢慢揮舞著。大約有一分鐘的時間,熱氣灑落在我的前臂上,一切都奇怪地被照亮了。就在剛才,小筏子周圍的水還是不透明的黑色,現在我卻能看見水裡擠滿了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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