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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六


  ▼第11章

  在很長時間內,整個青春時代,柯希莫以打獵為生。還有釣魚,因為往水塘裡撒下鉤就可以坐收鱔魚和鱒魚。有時會讓人想到他的感覺和本能或許已經與我們不相同了,而他穿獸皮的那身打扮似乎證明他的本性已經發生了變化。當然,身體一直貼著樹皮生活,眼睛盯著羽毛、獸皮、魚鱗來回過往,看著大自然顯示出那種五彩斑斕的外表,還有那像另一個世界的血液似的在葉脈裡循環著的綠色流體。樹幹、鳥嘴、魚鰓,形形色色同人類如此殊異的生存方式,這些他如此之深地進入的野生生物的境地,可能已經塑造了他的心靈,使他失去了人的一切風貌。然而,無論他從同樹木的共處和與野獸的搏鬥中增長了多少才幹,我自始至終都清楚他的位置在這裡,在我們這一邊。

  *

  然而,雖然他不情願,某些習慣卻減少了,或者失掉了。比如同我們一起參加翁布羅薩的大彌撒,開始幾個月他想方設法來。每逢星期天,全家人一齊出動,穿戴整齊,我們就會看見他在樹上,也以某種方式,試圖穿出節日的盛裝,比如翻出那件舊燕尾服,或者戴上三角帽而不戴皮帽。我們動身,他在樹上跟隨。我們就這樣在翁布羅薩全體居民的眾目睽睽之下(但是他們很快就對此習以為常,我們父親的窘態也就減少了),在教堂門前點燃蠟燭。我們大家都很拘謹,他在半空中跳動,真是奇異的一幕,尤其是在冬天,他站在光禿禿的樹上的時候。

  我們走進教堂,坐在我們家專用的長凳上,他留在外面,坐在靠中殿的一棵聖櫟樹上,位置的高低正好與一扇大窗戶齊平。從座位上我們通過玻璃可以看見樹枝間柯希莫的影子,他垂著頭將帽子握在胸前。我父親同一個聖器管理人說好,星期天將那扇窗戶半開著,這樣我的哥哥可以從樹上聽見彌撒。但是日子長了我們不再看見他來了,因為有風吹進來,那扇窗戶關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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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多少以前曾是重要的東西,對他不再重要了。春天裡我們的姐姐訂婚,一年前誰能料到呢?那位德斯托馬克伯爵帶著伯爵少爺來了,舉行盛大的慶祝典禮。我們家燈火通明,附近所有的貴族人家都來了,齊聚一堂跳舞。誰還會想到柯希莫呢!其實不是這樣,大家都在想他。我時時朝窗外張望,看他是否來了。我們的父親很是傷心,在那樣的家庭慶典中,他當然想到不在場的他。而女將軍像在演兵場上一樣指揮整個晚會,她只是想借此宣洩自己心中為他的缺席而漲滿的痛苦。也許那在舞池裡旋轉飛舞的巴蒂斯塔也是一樣,她由於脫去了修女的袍子,戴了個像杏仁甜麵點心的假髮,穿了一條不知哪個裁縫給做的飾著珊瑚的圓大裙,面目煥然一新,而使人認不出來了。我敢打賭她也想念他。

  而他是在的,我沒有見到——我後來才知道——他躲在一棵梧桐樹頂上,挨著凍,望著燈火輝煌的窗子,看見我們家室內張燈結綵,頭戴假髮的人們跳舞。他的心裡曾經湧起什麼樣的情緒呢?至少曾經稍稍地懷念我們的生活嗎?他曾想到重返我們的生活只有一步之遙,這一步是那麼的近又是那麼的容易跨越嗎?我不知道他想了些什麼,他想做什麼。他在那上面的時候,我只知道他從始至終地陪守著晚會,並且陪到了晚會之後,一直到蠟燭一支一支熄滅,沒有一扇窗口發亮為止。

  *

  總之,柯希莫同家庭的聯繫,或好或歹,繼續存在,甚至同其中的一個成員的關係變得更加親密,只有如今才能說他開始認識這個人:律師埃內阿·西爾維奧·卡雷加騎士,這個別人從來不知道他去哪裡和他幹些什麼的智力衰退的不可捉摸的人。柯希莫發現他是全家之中唯一忙於許多工作的人,不僅如此,而且他做的那些事情沒有一件不是有用的。

  他走出家門,正是下午最熱的時候,土耳其圓帽扣在頭頂上,在長及地面的袍子下步履蹣跚,他像是被地上的裂縫,或是籬笆,或是牆上的石頭吸進去了似的消失了。就連柯希莫,這個喜歡總是保持警覺的人(或者最好說,不是喜歡,而是他的一種自然狀態,他的眼睛掃射著一個包羅萬象的廣闊視野),也會突然看不見他了。有時候柯希莫趕緊沿著樹枝向他消失的地方奔過去,從來也沒有弄清楚他走過的是什麼路線。但是在附近總有一種跡象:一些蜜蜂飛來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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