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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三


  詫異,非常驚訝。他們都說不出話來了。當然,她立刻恢復了常態,像平素一樣擺出一副驕矜的架式,但是就在她露出驚奇的表情的那一瞬間,她的眼睛和嘴笑了,露出一顆牙齒,同她小時候一模一樣。

  「你!」接著她盡可能地用談起一件尋常事情的自然語氣,但沒能掩飾住她的高興和興趣,「喲,你就一直這樣留在那裡,從沒有下來過嗎?」

  柯希莫終於把快要衝口而出的麻雀的叫聲改變成了一句話:「對,是我,薇莪拉,你還記得嗎?」

  「從來沒有、真的從來沒有把腳踏上地面嗎?」

  「沒有。」

  而她,好像覺得自己過分坦率:「噢,你看你不是做到了嗎?那麼看來不是很難辦。」

  「我等你回來……」

  「好極了!喂,你們,把那幅窗簾放到哪兒去呀!都放在這兒,我看著!」她回過頭來打量他。柯希莫那天是一身打獵的裝扮,頭戴貓皮帽,肩挎火槍,顯得粗野。「你像魯賓遜!」

  「你讀過那本書?」他馬上說道,為了向她顯示自己也知道。

  薇莪拉已經掉過頭去:「加埃達諾!阿姆貝利奧!枯樹葉!到處都是枯樹葉!」又對他說:「過一小時以後,在花園的盡頭見,你等著我。」她騎上馬跑去發號施令了。

  柯希莫跳進樹林深處。他真希望這些樹木比現在還稠密一千倍,他必須踏過大量的樹葉、樹枝、荊棘、香忍冬和鐵線蕨並且鑽進去,只有當全身都被草木淹沒時他才開始考慮自己究竟是興奮還是嚇瘋了。

  在花園盡頭的一棵大樹上,他用膝蓋緊緊地夾住樹幹,掏出外祖父馮·庫特維茨將軍以前用過的一隻老式大懷錶看時間,心裡想,她不會來了。然而青年女子薇莪拉幾乎準時到來,騎著馬。她在樹下停步,並不朝樹上看一眼。她沒戴帽子,也沒穿女騎士裝,鑲花邊的白色女襯衣配黑色裙子,簡直像修女的打扮。她站在馬鐙上把手伸給他,他拉住她,她踏著馬背上了樹,然後還是不看他,迅速地向上攀緣,找到一個合適的樹杈,坐下來。柯希莫蹲在她的腳邊,他只能這樣開始說話:「你回來了?」

  薇莪拉嘲弄地望著他。她依然像小時候一樣金髮碧眼。「你怎麼知道呢?」她說道。

  而他,沒聽懂她的玩笑話:「我在公爵獵場的草地上看見你……」

  「那獵場是我的。長滿了大蕁麻!你都知道了?我是說,關於我的事情?」

  「不……我剛知道現在你成寡婦了……」

  「當然,我是寡婦,」她拍了一下黑裙,解釋道,並且喋喋不休地說開了,「你什麼也不知道。你成天在樹上探聽別人的事情,結果你一無所知。我嫁給了托萊馬依科老頭子,因為我父母逼我嫁給他,他們逼迫我。他們說我賣弄風情,不能沒有一個丈夫。我當了一年的托萊馬依科公爵夫人,這是我一生中最無聊的年頭,雖然我同那老頭子待在一起的時間不滿一星期。我再也不踏進他們的任何一處古堡、廢墟和舊房子了,那些地方爬滿了毒蛇!從今以後我將留在這裡,這是我小時候住過的地方。我高興住多久就住多久,大家知道,以後我還會走的。我是寡婦,我可以做我喜歡做的事情,終於如願以償了。我總是做我喜歡做的事情。說實話,托萊馬依科也是我要嫁的,因為嫁給他對我很合適,說他們強迫我嫁給他是假的,他們只是希望我出嫁,不論好歹,那麼我就挑選了求婚者中最衰老的。『這樣我將早當寡婦,』我說了,而且實際上我現在是了。」

  柯希莫被滔滔不絕而來的消息和不容置疑的斷言驚呆在那裡,薇莪拉變得比任何時候都更為陌生了:賣弄風情,寡婦和公爵夫人,組成了一個不可捉摸的世界,他能夠說出來的全部話語是:「你向什麼人賣弄風情呢?」

  她說:「瞧,你嫉妒了。當心,我以後決不允許你吃醋。」

  柯希莫真的由於被煽起的妒火而感到了要吵架的衝動。接著他馬上轉念一想。「什麼?嫉妒?可是她為什麼認為我會為她生出嫉妒之心呢?她為什麼說『我以後決不允許你』這樣的話呢?這好像是說她想我們……」

  這時,他的臉漲紅了,激動不已,他想告訴她,問她和聽她解釋。相反,卻是她向他發問,乾巴巴地說:「告訴我,你做了些什麼?」

  「哦,我做了些事情。」他開始說道,「我去打獵,連野豬也打到過,但是主要是獵狐狸、兔子、貂,還有大家都知道的鶇和畫眉,後來海盜來了,一些土耳其海盜上岸,發生了一場惡戰,我的叔叔死在那次衝突中;我讀了很多書,為我自己讀,也替我的一位朋友讀,他是一名被吊死的強盜,我有狄德羅的整套百科全書,我還給他寫過信,並且得到了他從巴黎寫來的回信;我幹過許多活計,修剪樹木,我從大火中搶救了一片森林……」

  「……你將永遠愛我,絕對地愛,愛我勝過一切,你會為我做任何事情吧?」

  對她的這番戲謔的話,柯希莫感到驚愕,說道:「是……」

  「你是一個僅僅為了我而生活在樹上的男人,為了懂得如何愛我……」

  「是……是……」

  「吻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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