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樹上的男爵 | 上頁 下頁 |
| 六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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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希莫已經開始在葡萄藤架子上走動,步履像貓一樣輕巧。他手持剪刀,不按順序,東剪一串,西剪一串,然後遞給架子下面的收葡萄的男工或女工,對每個人低聲說句什麼。 警察頭兒沉不住氣了。他說:「好,那麼,是這樣,我們稍微考慮一下這些什一稅吧?」他話一出口就後悔莫及了。葡萄園裡響起一種介於轟鳴與尖嘯之間的悲壯的聲音:原來是一位收葡萄的男工人吹響了一隻像海螺似的貝殼,向整個山谷發出警報。從各個山崗上回應起同樣的響聲,種葡萄的人們舉起貝殼當號吹,柯希莫也吹起來,高高地站在葡萄架上面。 一支歌沿著田壟傳播開來。起初這歌聲分散,也不協調,使人聽不出唱的是什麼。後來各處的聲音互相配合協同,變得和諧一致,形成衝擊力。人們唱著,仿佛飛快地跑動起來,男人們和女人們忽隱忽現地站在行行葡萄藤中,樁柱、葡萄藤、葡萄串,全都跑動起來,葡萄在自動收摘,自動跳入酒桶,自動擠出果汁,空氣、雲彩和太陽都變得沾滿葡萄汁,開始可以聽懂這支歌了,首先是曲調,然後是一些歌詞。他們唱:「就要到來!就要到來!①」小夥子們用通紅的赤腳踩擠葡萄果,「就要到來!」姑娘們在綠葉叢中揮動著像匕首一樣鋒利的剪刀,剪斷葡萄串上彎彎曲曲的把柄,「就要到來!」大群大群的昆蟲在壓榨機邊一堆堆待用的葡萄上方飛舞,「就要到來!」這時警察們開始干涉:「停止!不要唱了!不許喧嘩!誰唱就朝誰射擊了!」並且開始朝天放槍。 ﹛① 法國大革命時期一支流行的革命歌曲。﹜ 回答他們的是一陣雷霆般的槍聲,猶如軍隊在周圍的山頭上列好陣勢開始戰鬥了。翁布羅薩的全部打獵火槍一齊打響。柯希莫在一棵高大的無花果樹上用貝殼當軍號吹響衝鋒號令。在所有的葡萄園裡人們都騷動起來,再也分不清哪裡是在收葡萄和哪裡是在混戰了。男人-葡萄-女人-藤條-剪刀-葉子-槍支-果簍-馬匹-鐵絲-拳頭-騾蹄-脛骨-蹄掌——都在唱:就要到來! 「給你們什一稅!」警察們和收稅的人們最後被趕進裝滿了葡萄的釀酒桶裡,頭向下倒栽著,腿伸在外面亂蹬。他們兩手空空地跑回去,從頭到腳沾滿葡萄汁、葡萄籽、葡萄渣、葡萄莖,留在槍上、子彈盒上和鬍鬚裡。 摘收葡萄像節日一樣繼續進行,大家都相信他們把封建特權廢除了。此時我們這些大大小小的貴族躲在家裡,武裝起來,準備拼命(我其實是限制自己不去過問門外的事情,尤其為了不讓其他的貴族說我贊成我哥哥那個惡魔,他被認為是整個地區的挑唆者、雅各賓黨和革命派)。在那一天,他們趕走了收稅人和軍隊,卻沒有動別的人一根毫毛。 他們都忙碌著準備慶祝會。還趕法國的時髦擺起自由樹,只是他們不知道那樹是怎麼做成的,再說,我們這裡樹木是這麼多,也不值得再弄假樹擺設。於是他們把一棵真樹裝飾起來,一株榆樹,在那上面掛上一朵朵花兒,一串串葡萄,一條條彩帶,還寫了橫幅:「偉大的民族萬歲!」在那樹的頂尖上坐著我哥哥,三色徽章別在貓皮帽上,他在舉行一個關於盧梭和伏爾泰的講座,講的話一句也聽不清,因為人們全在那棵樹下轉圈唱歌,唱的是:「就要到來!」 歡樂持續時間不長,強大的軍隊來了:熱那亞的,為了索要什一稅和保持領土的中立狀態;還有奧地利-薩丁尼亞的,因為到處都在傳說翁布羅薩的雅各賓分子要宣佈併入「偉大的世界共和國」也就是法蘭西共和國。造反者們設法抵抗,他們設置路障,關閉城門……可是,還需要外部的援助!軍隊從四面八方沖進城裡,封鎖住城外的每一條道路,那些有著發動者名聲的人被捕了,柯希莫和另外幾個跟隨他的人倖免。想抓住柯希莫的人得有真本事才行。 對革命者的審判草草開始,可是被告們成功地證明他們與造反行動無關,真正的首領正是那些逃脫的人。於是他們全都被釋放,反正軍隊駐紮在翁布羅薩了,不怕再發生騷亂。一支奧地利軍隊也留下了,以防備外部敵人可能的入侵。在司令部裡有我們的姐夫德斯托馬克,巴蒂斯塔的丈夫,他隨普羅旺斯伯爵從法國逃亡出來了。 因此我時時同我的姐姐巴蒂斯塔在一起了,那是什麼滋味,我讓您去想像。她帶著當軍官的丈夫、馬匹、勤務兵住進家裡來。她以向我們講述在巴黎新近實行的砍頭死刑為晚間的消遣,她還有一個小的斷頭臺模型,帶著一把真的刀,為了解釋她所有的朋友和親戚們遭受的下場,她斬斷蜥蜴、蛇蜥、蚯蚓,甚至老鼠的頭。我們就這樣度過每一個夜晚。我羡慕隱匿在森林中不知哪棵樹上的柯希莫,他清靜地享受著他的白天和黑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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