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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九


  這是他們的永別。第二天,格蕾斯下來看他,說她得回聖路易斯幾天,又說了些別的話,聲音單調、收斂,斯通納都沒聽清。她拉著臉,眼睛紅紅的,有些濕潤。他們定定地凝視著。她看了爸爸好一會兒,幾乎不肯相信,接著轉身離去。他知道自己再也見不到女兒了。

  他還不想死,但是格蕾斯走了後,有幾次,他卻不耐煩地展望著,就像一個人展望他並不特別想參與的一次旅行的某個片刻,跟任何一個旅行者一樣,他感覺在離開前還有許多事情要做,但想不起這些事情是什麼。

  他已經極度虛弱,連路都沒法走了。他在那間小後屋裡打發著日日夜夜。伊迪絲把他要的書帶過來,在窄窄的床鋪邊的那個桌子上擺好,這樣他不用勞動身子就可以夠得著。

  不過,他很少讀,但書放在那裡可以安慰自己。他讓伊迪絲打開所有窗戶上的簾子,不要讓她拉住,即便午後灼熱的陽光斜著照進房間。

  有時伊迪絲走進房間,在床上坐到他旁邊,兩個人說會兒話。說些瑣事——他們偶爾認識的人,校園新起的大樓,拆掉的舊樓,但說的東西似乎都不重要。他們之間醞釀出新的平靜,就像愛情剛剛萌芽時的那種安靜。幾乎無須思索,斯通納就知道為什麼會有這份平靜。他們已經原諒了曾經對彼此的傷害,他們一心一意想著對曾經一起生活的敬重。

  斯通納現在看著她時幾乎毫不後悔,在午後柔和的陽光中,她的臉似乎依然年輕、沒有了皺紋。我要是更堅強些就好了,他想;我要是知道得更多些就好了;我要是早明白就好了。最後,他幾乎無情地想:如果我愛她更多些就好了。他的手從蓋在身上的被子上摸索著移過去,拿住她的手,好像那是一段不得不走的遙遠的距離。她沒有動。過了會兒,他又飄然進入類似睡眠狀態。

  雖然吃了幾粒安眠藥,他的思維,在自己看來似乎仍然保持著清醒,他很感激這個。然而,好像是某種不是自己的意志掌控著他的思維,把它推向自己無法理解的方向。時間在流逝,而他卻看不見這種流逝。

  戈登·費奇幾乎天天來看他,但是他的記憶卻無法清楚地記住這些看望的順序。有時,戈登不在身邊,他卻對戈登說著話,而且很驚訝自己的聲音出現在空空的房間。有時在談話的中途,他停下來,眨幾下眼,好像忽然意識到戈登在跟前。有一次,當戈登踮著腳走進房間,他有些驚訝地轉過來問,「戴夫上哪兒了?」當他看見恐怖的驚色從戈登臉上掠過時,就虛弱地搖搖頭說:「對不起,戈登。我差點睡著了。我一直在想戴夫·馬斯特思,而且——有時,我說些自己在想,但根本意識不到的話。這都是我吃的藥引起的。」

  戈登笑一笑,點一點頭,然後又講了個笑話。但斯通納知道,那一刻,戈登·費奇已經抽身離他而去,好像再也不來了。他感覺刺痛般後悔,他這樣提到戴夫·馬斯特思,那個他們兩個都喜愛、目空一切的小夥子。這麼多年來他的幽靈還附在他們身上,以一種朋友的方式,那種友情的深刻程度他們兩個都沒有充分意識到。

  戈登向他轉達了同事們對他的關心,還斷斷續續講了不少他會感興趣的大學裡的活動。但他的眼睛焦灼不安,臉上不時掠過神經質的微笑。

  伊迪絲走進房間,戈登·費奇吃力地站起來,被打斷後感覺很釋然,同時又帶著幾分熱烈和興奮。

  「伊迪絲,」他說,「你坐這兒吧。」

  伊迪絲搖搖頭,朝斯通納眨了下眼。

  「老比爾看上去不錯,」戈登說,「上帝保佑,我覺得他看上去比上個星期還要好。」

  伊迪絲轉過來看著他,好像第一次注意到他在這裡。

  「噢,戈登,」她說,「他看上去很不好。可憐的威利。他可能跟我們在一起待不了多久了。」

  戈登臉色蒼白,往後退了一步,好像被擊了下。「我的天,伊迪絲!」

  「不會很久了。」伊迪絲又說了遍,表情迷離地盯著丈夫,而斯通納正微微笑著。「我該怎麼辦,戈登?沒有了他,我該怎麼辦?」

  他閉上眼睛,他們消失了。他聽到戈登輕聲說著什麼,聽到他們離開他時的腳步聲。

  最顯而易見的往往是最容易對付的。他想告訴戈登這事多麼好辦,他想告訴戈登,不要勞神談論它或者琢磨它,可是已經不能說了。現在,這事似乎真的沒什麼大不了。他聽到他們在廚房裡說話的聲音,戈登的聲音低微、急迫。伊迪絲的聲音含著怨氣,短促。他們在說什麼呢?

  ……疼痛突然迫不及待地襲來,讓他措手不及,他幾乎喊了出來。他雙手鬆弛地放在床單上,意志頑強地撐著穩穩地挪到桌前。他取出幾粒藥放進嘴裡,又喝了幾口水。一股冰涼的汗水從額頭湧出,他又一動不動地躺下,直到疼痛減輕。

  他又聽到了那聲音。他睜不開眼睛。是戈登嗎?他的聽力似乎游離在身體之外,像雲一樣在自己上方盤旋,向他發射著每個細微的聲音。可是他的頭腦已經不能完全辨別這些詞語。

  那聲音——是戈登的嗎?——好像在說著自己的生活。雖然他無法聽清話語,甚至沒有把握肯定這些話語是說出來的,他的頭腦,以一個受傷動物的兇猛勁,還是朝那個疑問猛撲過去。他冷酷無情地看著自己的生活,好像那是呈現給別人的。

  他冷靜、理智地沉思起自己這輩子看上去似乎難以回避的失敗來。他曾經希望擁有友誼和友誼的親密,這可能會讓他在人類的競爭中支撐下去。他曾有兩個朋友,一個他知道時已經無謂地死去,另一個此刻遠遠地退縮進生活的序列中,乃至……他曾想得到那種唯一性,以及婚姻平靜、持續的激情。他也曾得到過,但不知道如何處理,然後已然死亡。他曾經想要愛。他擁有了愛,然後又放棄了,把它釋放進混亂的生命潛能中。凱瑟琳,他想。「凱瑟琳。」

  他想當一名教師,他成了教師。但他知道,他永遠知道,人生的大部分時候他都是一個冷漠的人。他曾夢想過某種正直,某種絕對的純潔。他尋找過妥協和無關緊要的攻擊性消遣。他曾想像過智慧,在漫長歲月的盡頭,他找到了無知。還有什麼呢?他想,還有什麼呢?

  他還期望什麼呢?他問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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