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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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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勒仍然盯著遠處的牛群,說道:「我還記得過去一群牛從來沒有少於一千頭的。即便一千頭也只是一小群。」他揮舞著手臂,手勢像個巨大的半圓形,「我曾站在跟這裡差不多的地方,放眼望去,滿眼黑壓壓的一大片——五萬頭一群、七萬五千頭一群、十萬頭一群,一群群在草原上移動。它們緊緊地擠在一起,你可以在它們的脊背上行走,走一整天,腳也不用著地。現在所能看到的只是離群的野牛,就像眼前的這片牛群。」說完,往地下唾了一口。 施奈德仰望天空說道:「如果你只能遇到離群的野牛,那就只能將就了。我不再奢望能捕獵更多的野牛了。」 「我們所去的地方,」米勒說,「你可以看到昔日的盛況。」 「或許吧,」施奈德說,「但我不抱太大希望。」 他們後面的馬車上,傳來查理·霍格劈裡啪啦的高嗓門:「只是一小群而已。昔日從未見過這麼小的牛群。上帝給予,上帝收回。」 聽到查理·霍格的聲音,三個人轉過身,聽他講完了。然後,又轉回去。但草原上的黑色斑點已經不見了。米勒催馬向前,施奈德和安德魯斯落在後面,誰也不再提剛才看到的牛群。 旅程中,這樣的干擾並不多見。有兩次在小徑上,他們超過了同方向走的人數較少的獵隊。其中一隊只有夫妻倆帶著三個孩子。他們滿臉塵垢,面龐憔悴疲倦。那女人和孩子蜷縮在一輛由四匹騾子拉的馬車上,默然無語。那個男的卻迫不及待地要說話,說話的時候急得幾乎喘不過氣來,他告訴他們他在俄亥俄州失去了自己的莊園。所以從俄亥俄一路趕到這裡,打算投靠在加利福尼亞做小生意的哥哥。他是和其他車隊一起上路的,但他的一頭騾子瘸了,前進的速度慢了下來,和其他車隊落下了兩個星期的路程,再沒有希望趕上了。 米勒檢查了那頭瘸腿騾子,建議他改變方向到華萊士堡去,在華萊士堡他的車隊可以休整一下,等另外的車隊過來一起走。那人猶豫不決。米勒直截了當地告訴他那頭騾子只能堅持到華萊士堡。如果他一個人單獨走,是很不明智的。那人固執地搖搖頭。米勒不再說什麼。他招呼了一下安德魯斯和施奈德。他們一隊人馬繞過這對夫妻和小孩,向前走去。傍晚時分,那輛騾子拉的小馬車已經遠遠地落在後面,揚起的灰塵還能看得見。米勒搖搖頭。 「他們永遠到不了目的地,那頭騾子最多只能再走兩天。」他朝地上唾了一口說道,「他們應該按照我說的改變方向。」 他們超過的另外一個車隊比較大,有五個騎馬的人。這幾個人沉默寡言,疑心重重。他們不太情願地告訴米勒,他們要去科羅拉多,打算認購一片未開發的礦區,他們對此很有興趣,打算去那兒。查理·霍格邀請他們一起吃晚飯,他們拒絕了。他們站在一處,讓米勒他們的馬隊過去。那天夜晚,米勒、安德魯斯、施奈德和查理·霍格鋪床睡下後,聽到馬蹄沉悶的嘚嘚聲繞過他們,打他們身邊經過。 有一次,他們來到一處陡岸,那裡離小河很近。陡岸的坡上挖了許多粗陋的山洞。在山洞前平坦堅硬的泥地上,幾個赤身裸體、棕色皮膚的小孩在玩耍;小孩身後,靠近洞口的地方,六個印第安人蹲在那裡。儘管天氣很熱,幾個女人還是用毯子裹得嚴嚴實實的,還有幾個乾癟的老頭。這隊人馬經過時,那幾個小孩停止玩耍,烏溜溜水汪汪的眼睛盯著他們。米勒揮了揮手,但那幾個印第安人沒有任何回應的意思。 「河邊的印第安人,」米勒輕蔑地說,「他們靠捕捉鯰魚和長耳大野兔為生,再殺他們已經毫無意義了。」 但隨著旅程的推進,這樣的偶遇在安德魯斯看來越來越不真實。旅程的現實情況是每天毫無例外晚上鋪床睡覺,清晨起身,端著燙手的鐵杯子喝黑咖啡,收拾鋪蓋放在漸漸疲憊不堪的馬上,在千篇一律的大草原上單調麻木地行進。中午讓馬飲水,吃硬邦邦的餅乾和水果乾,又重新啟程。傍晚,摸索著搭起帳篷,在昏暗中餓狼似的吞咽毫無滋味的青豆和鹹肉,然後又是喝咖啡,鋪床睡覺。這一切成了每天必做的程序,因為不斷重複,變得越來越沒有意義,但這一程序給他當下的生活以唯一的形態。在他看來自己是在無邊的廣闊草原上一寸一寸艱難前行,但似乎根本沒有在時間中行進,而是時間伴隨著自己一起走。時間像看不見的雲,在他向前走的時候,徘徊在他身邊,緊挨著他。 時間的流逝只在安德魯斯同伴的臉上留下了痕跡,在他自己內心深處的變化中留下了印記。一天天過去,他感到臉上的皮膚因為風吹日曬而日益粗糙;與之相反,臉下半部的短鬍子卻越來越柔順。手臂也是因為天氣先是發紅,然後變深變黑。他感到自己的身體在逐漸變瘦變硬。有時候他感到自己在進入一個新的身體,一個真實的身體。其實他過去柔軟、白皙和光滑的外表是虛假的,在其下面早已隱藏著現在的真實的身體。 他看到其他人的變化不那麼明顯,對他來說也沒有特別的意義。米勒漂亮整齊的絡腮鬍子越來越濃密,鬍鬚頂端開始捲曲。但他坐在馬鞍上的姿勢、在草原上行走的步態和他遠望遼闊草原的眼神,都顯示出他的變化。安德魯斯第一次在屠夫十字鎮遇到他時的固執刻板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隨和、親切和自然。他坐在馬鞍上,好像他是坐騎自然延伸的一部分,他走路的樣子好像是在撫摸著大地。他凝視草原的眼神在安德魯斯看來自由奔放無拘無束,就像眼前的大地。 施奈德的絡腮鬍子長得很慢,像稻草一樣直立在越來越黑的皮膚上,他的臉像是退縮到裡面隱藏起來了。一天天過去,施奈德越發內向,他和其他人的交流越來越少。騎馬的時候也好像儘量離他們遠一點似的。他總是看著和其他人不一樣的方向。晚上吃飯時他默然無語,眼睛不是看著營火,而是看著別的地方。別人還沒有睡,他就早早地鋪床睡著了。 在所有這些人中,查理·霍格的變化最小。他的灰鬍鬚比以前濃密了,風吹日曬讓他的皮膚發紅,但還沒有變成棕色。他超然地看著周圍的一切,一副若有所悟的樣子。有時候突然莫名其妙地開口和其他人說話,但並不指望別人回應。當小徑走到平坦地段的時候,他拿出破舊的《聖經》,在塵土中眯著他灰色的近視眼,隨手翻看。一天中固定每隔一段時間他就伸手在馬車座位底下拿出一瓶瓶口沒有塞得很緊的威士忌,用他發黃的牙齒拔出瓶蓋,把瓶蓋往膝蓋上一丟,咕嘟咕嘟大喝起來。然後提高嗓門,用尖細顫抖的聲音唱起讚美詩來,歌聲在塵土中隱隱飄蕩,消失在前面騎馬人的耳朵裡。 在行程的第六天,他們走到了斯莫基希爾河河邊的小徑盡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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