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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五


  有一次,一頭牛絆倒了,再也爬不起來。三個人只得下馬,用他們僅存的一點力氣,連推帶拉,才讓牛站直了身子,但牛隊再也不願意或者沒有力氣拉動馬車前進了。三個人推著馬車輪輻,查理·霍格的皮鞭在牛隊上方啪啪響個不停,最後車輪才開始移動,牛隊踉蹌著緩慢前進。安德魯斯想用查理·霍格的威士忌滋潤一下自己的嘴巴,但大部分酒都流出嘴唇,從嘴角滴下來。夜晚大部分時間,他騎在馬上,一會兒迷迷糊糊,一會兒劇烈疼痛。

  有一陣兒,他清醒過來,發現黑暗中只有他自己一個人;他不知自己身在何處,也不知自己在往哪個方向走。他一時驚慌失措,在馬鞍上東張西望。他抬頭仰望形如碗狀的無垠天空,再低頭看看他行走其上的大地,天空和大地似乎都離他很遠。接著他隱隱聽到馬車吱吱嘎嘎的聲音,於是拉馬朝那個方向走去。過了一會兒,他終於回到了其他人的身邊,他們沒注意到他落在了後面。即便回到了他們身邊,他仍然膽戰心驚了好一會兒,剛才以為自己掉隊的恐慌久久纏繞心頭。很長一段時間,恐慌讓他處於警戒狀態,他跟在米勒模模糊糊向前移動的身影後面,好像向前移動的身影並不是把他帶到他想去的地方,而是避免讓他遊移到只有他自己的無知無覺的狀態中。

  黎明過後,他們終於找到了水。

  事後,安德魯斯回憶當他們看到附近有水的第一個跡象時,以為自己是在做夢。那天清晨,東方剛亮,米勒挺直地坐在馬鞍上,像機警的動物一樣抬起頭。隨後,他把馬稍稍向北帶了一點,頭仍然機警地抬著。過了一會兒,他把馬帶向更北的方向,查理·霍格只好跳下馬,把牛隊趕到米勒的馬那邊。接著,太陽最初的一點邊緣從東方地平線上出現的時候,安德魯斯意識到自己的馬在身下開始顫抖起來。他看到米勒的馬耳朵陡然前傾,也是急不可耐地躍躍欲試,但被米勒拉緊韁繩阻止了。米勒在馬鞍上轉過身,面對他後面的同伴。淡黃的陽光照在米勒的臉上,安德魯斯看到米勒張開乾裂的嘴唇,怪異地笑著。腫脹的嘴唇裂開了縫,肉露在外面,有血絲往外滲。

  「我的天!」米勒喊叫起來,聲音微弱而刺耳,卻流露出深深的喜悅,「天哪,我們找到了。控制好你們的馬,否則——」他又轉過身,提高嗓門說道:「查理,盡力控制住牛隊。過幾分鐘它們就會嗅到水味,它們會發瘋的。」

  安德魯斯的馬突然躥起,他吃了一驚,連忙用盡全力拉住韁繩,馬後腿直立,前蹄在空中亂刨。安德魯斯驚慌失措地向前俯身,臉埋在鬃毛裡,生怕被馬顛下來。

  看到小溪的時候,牛和馬渾身的肉都開始發抖,幾個筋疲力盡的人使出渾身力氣才把它們控制住。小溪在一個沒有樹木的淺穀裡蜿蜒流淌,淺穀是在一塊平地上切出來的。聽到小溪的水流聲時,米勒回頭對他們喊道:「跳下馬,讓它們走。」

  安德魯斯從馬鐙裡抬起一隻腳。馬沒有了韁繩的牽制,猛衝向前,把安德魯斯掀翻在地。等他站起身來時,馬已經到了溪邊,跪在地上,頭伸進淺淺的溪水中。

  查理·霍格在馬上喊叫道:「過來一個人,幫我把刹車刹住!」他用那只健全的手臂和另一隻殘疾手臂的胳膊彎,拼命拉著馬車的巨大刹車。刹死的車輪在矮草上拖行,揚起了灰塵。安德魯斯磕磕絆絆地跑過草地,從靜止不動的車輪輪輻爬上馬車,從查理·霍格緊抓的手裡接過手刹。

  「將它們的軛解開,」查理·霍格說道,「再這樣走下去,它們會自相踐踏而死。」

  刹車猛地一動,在安德魯斯握緊的手裡一陣亂抖。接著他聞到一股木頭和皮革燒焦的味道。查理·霍格跳下馬車,朝領頭的牛跑去。他敏捷地把車鉤從牛脖套上敲開來,又從牛軛上解開牛脖套。他立刻跳到一邊,讓牛向前猛衝,牛從他身邊掠過,朝溪流沖去。米勒和施奈德站在牛隊兩側,當查理·霍格給它們解套時,他倆盡力安撫它們,讓它們平靜下來。當最後一頭牛被解開後,三個人跌跌撞撞地穿過草地,朝牲口排隊飲水的上游幾英尺的地方跑去。

  他們俯身趴在渾濁而狹窄的溪水邊時,米勒說:「別太急,先潤一下嘴就行了,一下子喝得太多,會讓你生病。」

  他們潤了一下嘴,讓少量的水流進喉嚨,然後頭枕雙手,躺下來歇了一會兒,河水在他們身邊潺潺流過,陣陣清涼。接著他們又喝了起來,這次喝得多了一點,然後繼續休息。

  他們一整天都待在小溪邊,讓牛馬喝夠了水,又讓它們吃周圍矮小乾枯的草。「它們精疲力竭,」米勒說,「一整天時間也只能恢復部分體力。」

  中午馬上就要到了,查理·霍格收集了一些河邊漂浮的木頭,生了火。他把青豆放在火上煮,又烤了一些肋條肉,肉沒烤多久他們便一邊就著最後一點兒餅乾狼吞虎嚥地吃了起來,一邊大口地喝著咖啡。那天他們整整睡了一下午。他們睡著的時候,煮青豆的火熄滅了,查理·霍格只得又重新生火。到晚上的時候,他們吃起了青豆,又喝了一些咖啡,青豆很硬,還沒有燒熟。牲口在他們身邊悠然自在地溜達;這幾個人吃飽喝足後,在營火的餘燼周圍放好鋪蓋,躺了下來,漸漸入睡,睡夢中聽著他們剛剛發現的小溪靜靜地流淌。

  第二天早晨天還未亮,他們重新啟程。因為長時間的乾渴煎熬,他們仍然有點虛弱。找到了水,米勒帶領隊伍就更自信了。他說起水,好像水是活生生的,總想逃走似的。「我現在總算找到它了,」他在小溪邊的營地裡曾這樣對他們說,「就再也不會讓它從我身邊溜掉。」

  這條小溪確實沒能溜掉。他們在沒有任何明顯特徵的草原上彎彎曲曲地向西前進,總是在一天結束的時候找到小溪。通常是在天黑,施奈德和安德魯斯感到絕望,以為再也找不到小溪的時候,小溪出現了。

  在旅程的第十四天,他們看到了群山。

  前一天下午大部分時間,他們朝籠罩著遠方地平線的低矮雲層行進。他們一直走到夜晚,才找到小溪。因此第二天他們起身很晚。

  他們醒來的時候,天空一片湛藍,太陽金光閃閃。安德魯斯在鋪蓋卷裡驚醒,坐了起來;他們在旅程中從未睡到這麼晚,其他幾個人還在鋪蓋裡睡著。他剛要叫醒他們,但眼睛卻被清澈明亮的天空吸引住了。他的眼睛在透明的天空上來回移動,看看這邊,又看看那邊。他的目光總是落在西邊,他挺直了身子,看得更仔細了。在目力所及的最遠處,一段深藍色的低矮山巒連綿起伏。他一下子站了起來,向前走了幾步,似乎這幾步可以讓他看得更清楚一些。然後他轉身朝還在熟睡的人走去,他走到米勒身邊,激動地搖晃著他的肩膀。

  「米勒!」他喊道,「米勒,快醒醒。」

  「怎麼回事,威爾?」

  「看,」安德魯斯指著西方,「看那邊。」

  米勒看也沒看安德魯斯所指的地方,笑著說:「群山。我猜我們今天應該會臨近這些山脈。」

  這時,其他人都醒了。施奈德看一眼遠處的山脊,聳了聳肩,卷起鋪蓋,甩在馬鞍後面。查理·霍格瞥了一眼群山,轉過頭,忙著準備早飯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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