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屠夫十字鎮 | 上頁 下頁 |
| 六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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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降臨之前,披棚搭建好了。框架很結實,牆和地板都是牛皮做的,牛皮用牛皮帶綁好了,上面還壓了東西,因此至少後面和兩側基本上是防水和防風的。披棚前面寬敞,鬆散地掛著幾張牛皮,並且放置得恰到好處,如果有風的話,可以用長木樁把它們釘在地裡固定起來。幾個人又從雪地裡挖出殘剩的鋪蓋卷,把剩下的毯子平分,放在火上烘乾。西邊的最後一抹餘暉將冰雪覆蓋的大地映照上了一層冷瑩瑩的光,並泛著金黃色。借著這抹亮光,安德魯斯看了看他們花了一天用木頭和牛皮搭建起來的披棚。他想:這將是今後六或八個月裡的家。他不知道生活在這裡面將是個什麼樣子。他害怕單調無聊,但這個擔心害怕是多餘的。 他們一直都在緊張地工作。他們把泡軟的牛皮削成狹長的兩英尺帶子,擦掉上面的絨毛,又在每條帶子中間劃出四英寸長的口子,把這個狹長的帶子像面具一樣系在眼睛上,來減少冰雪刺眼的光亮。他們從一棵松樹裡選出一小段一小段的樹枝,把它們浸泡後,彎成橢圓形,然後在上面系上一條條的牛皮帶,形成格子形狀,用作簡陋的雪鞋,這樣踩在雪外面的薄冰上,就不會陷下去。他們用泡軟的牛皮做成粗陋的襪靴,然後用牛皮帶綁在小腿肚上,這樣雙腳就可以免於被凍壞了。他們加工處理了幾塊牛皮,來替代被暴風雪吹走的毯子,他們甚至用牛皮做了基本能穿的寬寬大大的袍子來替代大衣。他們在雪地上拖原木,為營火貯備木材,直到營地周圍的那塊地方被壓得結結實實,可以毫不費力地在冰地上滑動它們。他們讓營火整天整夜地燃燒著,晚上他們輪流起身,走進刺骨的寒冷中,把木頭塞到木灰下面。有一次狂風吹了半夜,安德魯斯看著營火吞噬了十幾根原木,一次也沒能燃成大火。大風把餘燼吹得亮閃閃熱烘烘。 暴風雪後的第四天,施奈德和安德魯斯拿起斧頭準備進樹林,想砍倒更多的樹木以增加大圓石旁的原木儲備,這時米勒告訴他們他要騎馬到山谷去射殺野牛:他們吃的肉不多了,天氣看起來還不錯。米勒騎上畜欄裡唯一的一匹馬——其他兩匹馬被放開和牛隊一起生活,這樣兩匹馬可以在山谷裡更好地找到草,存活下來——米勒慢慢地騎著馬離開了營地。他六個多小時後才回來,疲倦地滑下馬,蹚著雪走到等在營火周圍的其他三個人旁邊。 「沒有野牛,」他說道,「野牛一定是在穀口被暴風雪封住之前,逃出去了。」 「剩下的肉不多了,」施奈德說,「麵粉給毀了,只有一袋青豆。」 「這地方不高,打獵不會很難,」米勒說,「明天我再出去一趟,或許能弄一頭鹿回來。最糟糕的時候,我們還可以吃魚對付。湖面雖然凍起來了,但還沒有厚到砍不開的地步。」 「你看到那些牲口了嗎?」施奈德問。 米勒點點頭,「幾頭牛挺過來了。有的地方雪被吹走了好多,這幾頭牛活下來應該沒有問題。幾匹馬看上去很糟糕,但運氣好,它們也能活下來。」 「運氣怎麼會好?」施奈德說。 米勒向後仰,伸直了身體,沖施奈德笑了笑。 「弗雷德,我相信你骨子裡很悲觀。哎呀,情況還不很糟嘛,我們現在安頓下來了。我記得有一年冬天我在懷俄明州被大雪封住了,就我一個人。完全在森林線上方,根本沒法下去。那麼高,打不著動物。一冬天我就靠吃我的馬和一頭山羊活了下來。唯一能遮風擋雨的地方就是用馬皮做的袋子。現在這樣就不錯了,你沒有理由抱怨。」 「我有理由抱怨,」施奈德說,「你知道是什麼理由。」 但隨著時間的推移,施奈德的抱怨也就漸漸少了,最後一點抱怨也沒有了。儘管他和大家一道睡在牛皮披棚裡,但越來越多的時間是自己一個人待著,只有別人主動和他說話的時候,他才開口,開口也只是三言兩語馬虎應付。米勒外出打獵的時候,他常常會離開營地,在外面一直溜達到黃昏,回來的時候兩手空空。顯然他已下定決心不和同伴有太多瓜葛,因此養成了自言自語的習慣。有一次,安德魯斯撞上他,聽到他柔聲細語地,像是對某個女人說話。安德魯斯很尷尬又有些害怕,於是倒退著離開了他。但是施奈德聽到了他的動靜,轉過身來對著他。一時間兩個人四目相對,但施奈德似乎什麼也沒看見似的,他雙眼目光呆滯空洞,過了一會兒雙眼又木然地轉向其他地方。安德魯斯既疑惑又擔心,於是就把施奈德的這個新舉動告訴了米勒。 「不用擔心,」米勒說,「一個人獨自待著就會這樣。我以前也這樣。人得說話,但像我們四個人這樣與世隔絕地住在一起,彼此話多並沒有好處。」 因此,米勒出去打獵,施奈德到處轉悠,腦子裡無論出現什麼都自言自語一番,只有安德魯斯和查理·霍格兩個人留在營地裡。 查理·霍格從雪地裡出來,經過最初的震驚麻木過後,開始逐漸認清了周圍的環境,甚至開始接受目前的環境。 暴風雪肆虐之後,米勒從營地的廢墟裡找到一個沒有破的罎子,裡面有兩加侖威士忌。每天米勒弄出一點兒威士忌給查理·霍格。他們把前一天的咖啡渣反復煮,煮成有點淡淡苦味的咖啡,查理·霍格把酒和咖啡和在一起喝掉。查理·霍格每天都要喝一點兒咖啡和酒的混合物,身體逐漸暖和起來,精神也放鬆了。他開始在營地周圍轉一轉——但是起初只是在他們的披棚和營火之間的一大圈範圍內活動,這塊地方由於營火的熱量和他們自己的踩踏,雪已經融化掉了。 但是,有一天,查理·霍格突然在營火前站起身,動作過猛,他的咖啡威士忌酒都潑出來了一點。他失魂落魄地看著周圍,手上的酒杯落到了地上,他用手捶著自己的胸脯,又把手插進衣服裡。然後他跑進雪地裡,在儲藏自己物品的一棵大樹旁跪了下來,開始在雪裡扒找。他把手插進雪裡,慌慌張張又瘋狂地把雪甩向一邊。安德魯斯走到他跟前,問他出什麼事了,查理·霍格只是聲音嘶啞地一個勁兒地說「書!書!」,然後更加瘋狂地挖進雪裡。 他挖了將近一個小時,沒過幾分鐘就跑到營火前,一邊烘熱手和手腕處青紫的皺巴巴的殘肢,一邊像受了驚嚇的動物一樣啜泣著。安德魯斯明白他在找什麼後,就和他一起找,儘管不知道在什麼地方可以找到。最後,安德魯斯用麻木的手指推開一個雪塊,觸碰到了一個軟軟的東西。是查理·霍格的《聖經》,書在雪地上打開著,浸濕了。他沖查理·霍格舉起《聖經》,大聲喊叫著,像舉著一個精緻的盤子一樣,以防浸濕的書頁撕破了。查理·霍格顫抖著手接了過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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