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人(12)_姜禾吉

一二

　　某人提到了法蘭高．齊費裡尼導演在一九九六年的電影，也就是在兒時飾演簡愛的安娜．派昆以挑釁的眼神站在海倫旁邊，猛然低下頭說「把我的頭髮也一併剪了吧」的那部電影。嗯，我真喜歡那部電影。

　　儘管有人說，守護在柔弱的海倫身旁，露出毅然表情的簡愛，在長大成人後，轉變為女演員瘦削的臉，看起來很不搭，我倒是很喜歡。我認為在海倫離開人世後，孤獨度過漫長歲月的簡愛，的確很可能產生那種變化。我很喜歡她在說話前，帶著一臉苦惱凝視曼徹斯特的模樣，還有蜷縮著肩膀、用一雙缺乏自信的眼神巡視四周的模樣。

　　雖然我記得不少關於電影的細節，但並沒有當場說出來，因為我很討厭眾人視線聚焦在我身上。你也知道，大聲嚷嚷自己很喜歡這部電影又如何，大家八成會說「她老是自以為是」，不然就是「她好像有點走火入魔了」，而且我也覺得，這點事大家應該都知道。

　　這時，旁邊有個人突然大喊：「是夏綠蒂．甘絲柏！」

　　我真的嚇了一大跳，因為聲音大到連耳膜都嗡嗡作響。那個人就是宥利，她大聲嚷嚷，一下說自己真的很喜歡那部電影，一下又說自己超開心。

　　那時我的內心有股異樣的感覺。

　　宥利還算有點姿色嘛，你還記得嗎？她的膚色白皙，一雙大眼睛就像洋娃娃，還留了一頭及腰長髮。打從走進餐廳那一刻，就能感覺到男生的目光全都投向宥利。可是等到宥利開口，男同學的眼神就起了微妙變化。這也難怪，大嗓門的宥利看起來一點都不漂亮。她會興奮的臉頰通紅，鼻翼一張一闔，說話時雙手搖來擺去，我還以為她有注意力缺失症。其中最令人感到不舒服的是那種樣子──我知道那部電影！我知道！所以趕快向我搭話！聽我說！

　　如今好像能夠解釋她當時的狀態了。

　　宥利太寂寞了，所以只要有人跟她說話，她就會立刻墜入愛河。

　　這當然讓人很有壓力。

　　當時，回答宥利的人好像是貞雅吧？

　　沒錯，是貞雅。

　　貞雅對宥利說，我也很喜歡那部電影，看了很多次。在我看來，貞雅之所以回答是因為宥利太吵了，才想稍微應付她一下，讓她閉嘴，宥利卻突然緊抓著貞雅不放。你知道她說什麼嗎？我快笑死了，到現在還記得。

　　「果然！我就知道來這裡會遇上志同道合的朋友！」

　　你真該看看金貞雅當時的表情。還問為什麼！聽到這句話不覺得很丟臉嗎？我還以為是在背哪部電影的臺詞呢。觀察著周圍的反應在那裡裝模作樣，不覺得很可笑嗎？而且啊，宥利沒有適可而止，反倒靠到貞雅旁邊，說自己有那部電影的DVD，約她隔天到家裡一起看呢。

　　我會記得這件事，是因為貞雅也很令人印象深刻。當時很明顯可以看出貞雅對宥利很不耐煩。是啦，這個記憶大概參雜了我對貞雅的個人看法，所以不太客觀。你聽了可能不太舒服，不過我以前就不喜歡貞雅，覺得她很傲慢。又不是只有她是考試失常才來到這所大學，卻每天裝作一副鬱鬱寡歡的樣子出現，好像瞧不起其他同學似的。她擺明瞭就是在告訴大家，我並不屬於這裡。為什麼要讓周圍的人都知道你的心情？你算老幾？老實說，我認為貞雅就是在宥利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才會做出那種反應。好不容易下定決心來參加新生歡迎會，旁邊卻坐了個宥利那樣的人，她一定很反感，也害怕自己的真面目會被揭穿吧。你聽了別不高興，那只是我當時的想法罷了。總之，我現在還記得當初貞雅的回答。

　　她用一種「再也別跟我講話」的表情冷冷瞪著宥利，說：「我明天和朋友有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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