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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三


  ▼14 貞雅

  秀珍總是將正正方方的書包側背,而不是規規矩矩的背在後面。宋寶英說那看起來很討人厭,就像在模仿那些看了就倒胃口的姐姐。手提皮包走在路邊的姐姐,朝男人送秋波、露腿給他們看的姐姐。秀珍也跟她們一樣,看了就倒胃口。

  歲月大把流逝後,當時的記憶已經褪色許多,只有幾件事還歷歷在目。早上去學校時,沒人會向秀珍打招呼;若她主動打招呼,也沒人會回應或回頭。宋寶英想利用秀珍成為大家的榜樣,大聲宣示「要是不聽我的話,你們就會變得像秀珍一樣」。

  我偶爾也會被排擠,還不如像秀珍那樣從頭到尾都被討厭就好了,但只要我表現良好,宋寶英就會化解心結跟我玩。一天跟我玩,一天又裝沒看到,兩天跟我玩,四天又裝沒看到;早上跟我玩,下午就裝沒看到;整天都跟我玩,放學回家時又裝沒看到。當時我才十歲,經常哭哭啼啼的。也許當年的經驗長久以來留在我心底,所以討好某人才會變得如此重要。也許屈服於某人權力之下的經驗,不曾正面迎戰的自我厭惡,終究徹底擊潰了我。

  為什麼沒人伸出援手呢?

  我們猶如飄浮在教室的島嶼,兩人逐漸靠近彼此的過程是如此渾然天成。有一天,我在回家路上碰到秀珍。我們一起走回家,繞過巷子時,兩人已牽起了手。

  放學後,我們會一起走在田埂上,在遊樂場一起盪鞦韆,也多虧如此,我們可以若無其事的接受宋寶英在學校的橫行霸道。一天只要忍受四小時或五小時,就是自由身了,畢竟宋寶英無法在外頭也掌控我們。此外,暪過宋寶英的耳目也為我們帶來莫大樂趣。我覺得沒有任何事可以分開我們,時間不停走過,但我有信心能一直這樣過下去。

  宋寶英並不是不知情,她只是任由我們變得越來越要好。

  秋天時,我們倆在田野見面,路邊的大波斯菊綻放著。我們站成一列走過那條路,把花摘下來,做成戒指遞給對方。我們跑了一段路又重新折返,嘻嘻哈哈的,然後牽起手。直到聽到那聲呼喊前,我們一直牽著對方的手。

  「貞雅。」

  我們同時轉頭,看到宋寶英站在那裡。

  「你們兩個在做什麼?」

  我應該無視她的存在,一直牽著秀珍的手才對。一個不過十歲的小丫頭,究竟有什麼好怕的?

  我很害怕。

  以後去學校就沒人跟我說話了吧?大家經過我時會捉弄我吧?這次會維持多久?一個星期,還是一個月?最重要的是,我很害怕知道宋寶英會選擇誰。她拆散好朋友的方法很簡單,霸凌其中一個,然後和另外一個變成好朋友。秀珍和我,她會選誰呢?

  為了忘掉那一天,我到現在仍得花不少力氣。

  為什麼不放過我們?你不是討厭我們才一直排擠我們嗎?為什麼討厭我們兩個在一起?為什麼?

  宋寶英向我招手。「貞雅,過來這邊。」

  我停在原地好幾秒,接著宋寶英伸出了雙手。

  「沒關係,快過來。」

  我走向宋寶英。往前走時,秀珍握住我的手,緊緊抓著不肯鬆手。我甩開那只手,沒有回頭看秀珍。宋寶英牽起我的手,秀珍則不以為意的轉身邁出步伐。就這樣,我們與秀珍的距離越來越遠。沒過多久,後頭傳來腳步聲,秀珍跟在我們身後。

  宋寶英笑著說:「喂,我們快逃!春子的女兒追上來了!」

  聽到那句話,秀珍停了下來。

  春子的女兒,可憐的孩子,絕對無法脫胎換骨、只能這樣過一輩子的孩子。

  你問我發生了什麼事?我犯了什麼錯?

  「貞雅、貞雅。」

  秀珍在後頭呼喊我的名字,但我沒有回頭,只是凝視遠處西沉的太陽繼續走著。鬆軟的微風還停留在手上,方才撫弄的大波斯菊的香氣還殘留在體內,我卻絲毫不在乎,眼中唯有往下墜落的沉鈍陽光。只有它在我眼前,只有它逐漸向我逼近。就這樣,我遺忘了緊貼在我身上的那個聲音。

  ***

  我在棉被中睜開眼睛,身體好沉重。我整整兩天沒有出門,丹娥去上班了。見完秀珍後,我什麼都沒對丹娥說,她也努力忍著沒有過問。我躺在床上一整天,第二天也沒有從棉被裡起身,我聽見丹娥在歎氣,但假裝沒聽見。

  丹娥一把掀開棉被,對我說:「都忘了吧。」

  我輕輕點頭,然後就一直躺到現在。現在已經下午三點,我總算起床。再怎麼說也是寄人籬下,這樣好像太厚臉皮了,不如先做好晚餐吧。我折好棉被,站了起來,雙腿卻抖個不停。放在客廳的手機傳來訊息音。咦,為什麼手機會在客廳?

  我忍不住哭了出來。是丹娥放的,她希望我可以從棉被裡爬出來,故意將我的手機丟在客廳才出門。我緩緩走出去,確認了一下手機。

  是薑勝永。

  我靜靜看著電話號碼,按下通話鈕。鈴聲響了一聲,兩聲,對方接起電話,聲音低沉又沙啞。我心想,在他提起宥利的名字前,我要先梳洗一下、吃點東西。

  ***

  那一年過去,惡夢也結束了。宋寶英轉學了,在她轉學前,大家傷心的抱在一起哭。我並不認為那是虛情假意,畢竟宋寶英比誰都重視友情。對某人而言她真的是很好的朋友,也因此,她應該很瞭解搶走某人的友情有多殘忍。

  往上升一年級、換了一批老師後,學校的氛圍也稍微起了變化。反正那是間鄉下學校,同村的孩子們互相排擠捉弄,只會傷了大人間的和氣。升上高年級後,班級數和學生數都減少了。上國中時,氣氛更加涇渭分明,要回家幫忙做家事的孩子比去上補習班的孩子更多,甚至有些孩子還開始找工作。升學和就業,孩子早早就被分成兩派。

  宋寶英轉學後,秀珍和我又開始要好。我們是屬於讀書那一派,我的功課名列前茅,父母對我寄予厚望,秀珍只是勉強能跟上的水準,但她看起來也沒什麼野心。秀珍說,她想去念專科大學,早點就業,幫外婆減輕負擔。我們很要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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