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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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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羅蘭和他朋友來玩的那天,莉利亞帶他看過房間後,兩人一起走到馬廄。他問起那兒的土地、天氣和地方的歷史。他的朋友中的一個說,想研究植物。圖什麼,莉利亞問。羅蘭回道,他的朋友喜歡採集某些植物。 我們這兒有很多,莉利亞一邊說,一邊指著她母親的花園。自她死後,這園子已荒蕪。隨著荒蕪的狀況往不可逆轉的方向惡化,莉利亞感到快樂,是那種類似看見某個耳背眼花、行動遲緩的人被扒手偷了東西時的快樂。莉利亞可以提高音量,替受害人出頭嗎?當然可以,但她為什麼要那麼做?當這樣的事發生在查理·卓別林的電影中時,你該有的反應是哈哈大笑。 莉利亞等著有一天這園子徹底變得礙眼,父親將只好命他們把園內的植物砍倒,放火燒了。不,莉利亞會拒絕為看著這個園子消失而傷感。她的母親一生中擁有的東西不多,應當讓她把她的花園帶走。 但令莉利亞意外的是,那對雙胞胎露西爾和瑪戈也袖手旁觀,不挽救這園子。莉利亞可以理解露西爾那樣做——全家上下,莉利亞不做的事,露西爾不會認為她有責任做。她只關心公平與否,可她怎麼看不出,人生註定是不公平的?莉利亞更年長、個子更高、更漂亮,無論露西爾多麼痛恨這些事實,她也沒辦法改變。可瑪戈呢?瑪戈心腸軟。他們的母親死後,她是所有人裡哭得最凶的,當父親叫他們把東西捆紮好,準備送去二手店時,她憑一己之力留下了母親的幾件衣物。瑪戈肯定會承接這園子的,所以諒必是露西爾阻止她那麼做。她離不了露西爾,露西爾則沒那麼離不了她,在死去的母親和活著的姐妹之間,她必須做一選擇。 研究植物,羅蘭解釋道,必須找當地生態環境下土生土長的植物。 當地生態環境——這種措辭不是莉利亞或任何她認識的人會使用的。為何要這麼麻煩?她問。只有土生的動物要靠植物為生,你又不是動物。 羅蘭端詳莉利亞。她知道,此前,她在他眼裡和一株當地的植物沒多大區別。我們當然不是動物,他說。但我們做動物做不到的事。 像是能夠研究植物嗎? 一點沒錯。 還有以我們飼養的動物為食?莉利亞說。 你的觀察力好強,羅蘭說。 誰以我們為食呢? 誰? 動物,莉利亞說。她曾見過一頭山獅跳得幾近和樹一樣高,去捕捉一隻鳥,她尋思,假如有個年幼的小孩在樹上玩,是不是也會被撕成碎片。肯尼剛會爬時,一匹郊狼抓走了穀倉裡的一隻小貓,他們的母親嚇得要死,生怕那匹郊狼會回來,下一次抓走肯尼。 在一些地方,或者說大多數地方,人吃人。我們是不辨同類的自相殘殺者,羅蘭說。但也正因為那樣,我們可以享有幸福。 我家的狗很幸福,莉利亞說。但它們不吃對方。 不是你我能享有的那種幸福,羅蘭說。 莉利亞喜歡他講話的方式,字斟句酌,捨不得輕易吐露。她聳了聳肩,反正都一樣,仿佛對他的謬論感到厭煩。 你年紀小了點,還不明白,不是嗎?羅蘭說。 你是在說我蠢嗎? 絕對沒有。 那麼你跟那些男人一樣,認為女孩子在年輕時一無所知沒有問題,莉利亞說。等她們不再年輕時,你就說她們蠢。 羅蘭大笑。你肯定知道很多東西。 我知道什麼使動物優於我們,莉利亞說。魔鬼以我們的靈魂為食,不吃它們的。 誰以魔鬼為食呢? 莉利亞愣住。上帝嗎?她說。 羅蘭大笑。氣惱的莉利亞問他想要什麼時候備好馬。他拂去她頭髮上的一根乾草。我不是在笑你,他說。只是你讓我想到,那些迂腐的神學家再怎麼用功,領悟到的東西不及你憑直覺獲得的一半。 我不懂,莉利亞說。我書念得不夠,沒法進行這樣的談話。 這並非是書念得夠不夠、能否理解這個世界的問題。問題是,一個人對世界有無充分的理解,從而能夠不虛度人生。 你是說我有嗎?莉利亞說。 否則我們怎麼能夠幸福?羅蘭說。 後來,羅蘭的朋友來馬廄與他會合,打斷了他們的談話。那個想要研究植物的男人原來是個為蘇聯工作的波蘭人,但莉利亞是在多年後閱讀羅蘭給這次出遊附加的腳注時才獲悉這一點,腳注裡含糊其辭地說明,他的心血因那個波蘭人及其同夥的背叛而付諸東流。什麼心血?令她沮喪的是她永遠找不出答案。羅蘭是幹了什麼非法之事嗎?他帶這些人來旅館,慫恿他們住下。安德森太太找不到羅蘭·布萊參加1945年聯合國大會的記錄。他可能是特工,或雙重間諜。那麼真遺憾,無人有機會聽他的故事。他的故事對這個世界來說無關緊要。這個世界不關心的東西,被擦除得一乾二淨。人們會說,哎呀,忘記這些事吧。它們現在是橋下的流水,一去不返。 莉利亞不相信這樣的鬼話。羅蘭也不信,否則她的手裡不會有一本寫滿他自述的書。不管怎樣,誰該被沉入水中?人活著時,你不淹溺他們,但更不在人已經死後將他們淹溺。莉利亞想起她曾祖父母講的事,關於1961年和1962年的洪水:整片整片的營地,連帶帳篷和住在裡面的人,一起被沖走;整座小鎮被淹沒;礦工死命抱住樹幹,用他們的母語唱著民歌;牛、馬、騾子、狗和貓,不管什麼,全都被困其中。每一次複述,從洪水中引流出更多慘狀,動物的屍骨,在長年累月後,變得潔白無瑕。 然而有一則故事莉利亞永生難忘,講的是洪水中的一片墓地,每座墳墓被衝開,棺材蕩漾著漂走。那些棺材造得夠不夠牢固,能浮在水面上?那些屍體:他們獲得了解放,還是仍被囚禁於棺材中?莉利亞不相信死者安息一說,但死去的人不應當被迫和活著的人一起經受洪水、地震或任何一種災難。莉利亞早已決定她要火化。她告訴她的子女,不與她的任何一任丈夫葬在一起,對大家更公平。她真正懼怕的是被單獨關在一個地方,一個總能讓人再度找到你的地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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