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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一


  ▼八

  莉利亞要去舊金山的藉口站不住腳,誰想要指出來的話完全可以這麼做,但沒有人戳破它。在人們看來,她應該放個假,畢竟瑪吉·威廉森和另兩個姑娘患風疹期間,她如此賣力地幹活。連莉利亞的父親——他的字典裡沒有休息一詞——也沒吭聲,反而問她那天出門需不需要帶點錢。她驚訝於他的慷慨,說不用,之後她感到懊悔。

  莉利亞告訴大家,她是去找一位珠寶商,修理她母親留給她的戒指。這枚戒指是純金的,暗淡的色澤證實了它的純度。它原本為莉利亞的曾外祖母露西爾所有,後來她把它給了大女兒,即莉利亞的外祖母,莉利亞的外祖母又把它傳給莉利亞的母親,她也是家中長女。

  這枚戒指沒有特別貴重,但包含了一段往事。曾外祖母露西爾在結婚兩個月後與她的丈夫一起從密蘇裡出發,前往加州。他是醫生,他告訴人們,聽說有人由於缺乏醫療救治而在金礦喪命,勾起他去西部的念頭。他沒有提及自己對探礦的興趣。最終,和諸多懷著與他相同野心的人一樣,他的淘金夢破滅,耗盡了大部分他在採礦營地附近當醫生所得的財富。

  他們花了八個月時間抵達布蘭科沙洲,她一路寄信給家人,細述途中發生的事。晚年,她曾打算把這些信集結成遊記出版,但在她的父母死後,她的家書已佚失。莉利亞的母親諒必沾染了同樣的毛病,想自己寫書。誰會讀她們的書呢?她們可能根本不敢問自己那個問題。

  曾外祖母露西爾抵達後的那日,一名礦工來他們投宿的旅館,掏出一枚他自己打造的戒指。上一年,大壩決堤,他差點在洪水中喪命,他解釋,多虧有棵伐倒的樹截住他,沒讓他被水流沖走。他用直接從礦石裡提取的金子打了一枚戒指,並向自己許諾,他要把它當作禮物,送給那場洪水過後他遇見的第一位女士。

  這則故事和曾外祖母露西爾留給她子孫的諸多故事一樣,人人有份知道——但那枚戒指只歸莉利亞一人所有。

  你為什麼要去見珠寶商?那天早晨,露西爾在莉利亞出發前問。

  那是我的事,莉利亞說。

  你在考慮賣掉那枚戒指嗎?假如是的話,可以賣給我,露西爾說。因為和曾外祖母露西爾同名,她一直認為這枚戒指理當是她的。

  你怎麼把我想得如此卑劣?莉利亞說。這枚戒指會一直留在我們家。

  這個家難道有讓你在乎的地方嗎?露西爾說。

  莉利亞估量自己和露西爾相隔的距離。她認為露西爾不會硬奪她的手袋,但像露西爾那樣的女孩,你永遠說不準。就算你想買這枚戒指,莉利亞說,你哪來的錢?

  我可以向海斯借。

  莉利亞大笑。她們都清楚,海斯和她們的父親一樣,一毛不拔。

  我不會賣掉它的,莉利亞說。你別再惦記不屬於你的東西了。

  但你為什麼要帶著它去珠寶店呢?露西爾問。

  我想看看,他們能否幫我把它做成吊墜。

  露西爾瞥了一眼莉利亞的脖子。她們不是那種佩戴項鍊或吊墜的姑娘,她知道露西爾想這樣提醒她。

  等我搬到城裡後,我也許可以戴,莉利亞說。

  露西爾瞪著莉利亞。莉利亞真想擰露西爾,狠狠地擰一下,警告她別用那種眼神看人。那種眼神是逼得她母親總是心神恍惚的原因之一,其他還有:她們父親的嘮叨、幾個兒子無聊的吵嘴、露西爾對每個人的疾言厲色、瑪戈的眼淚、危及肯尼幸福的事。

  原來如此,露西爾說。既然母親走了,人人都在想辦法離開這兒。

  海斯絕不會走,莉利亞說。傑克可能會留下。肯尼還小。你和瑪戈,誰也不會走,至少暫時不會。

  你不懂,是吧?

  我不懂什麼?莉利亞問。

  你活在九霄雲外,露西爾說。和母親一個樣。

  莉利亞看著無雲的天空。雨季已結束,眼前將迎來漫長、晴朗的日子。比活在雞籠和洗衣桶裡強,她說。

  你不明白你現在的責任嗎?

  我們分擔家務。我幹得最多,莉利亞說。

  我不是在講家務活兒。

  你是說,現在輪到我讓這個家變得幸福美滿、人人快樂嗎?母親也沒那樣做。

  露西爾什麼話也沒說,大踏步倔強地走開。

  莉利亞惱恨率先離去的人不是她。可在大巴上,她意識到露西爾眼中流露的是恐懼。露西爾儘管待人苛刻,但對這個家忠心耿耿。無論誰叛逃,都會使露西爾的世界崩塌,包括他們死去的母親在內。但莉利亞能為露西爾或任何人做什麼呢?她望著大巴外的田野,一旦不必在地裡辛苦勞作,這些田野就顯得漂亮多了。他們由同一個母親撫養長大。他們互相吵架、爭鬥,但他們還是生活在同一個屋簷下。成為孤兒後,他們只能各行其道。

  莉利亞將思緒轉向羅蘭。在他眼中,這些青山、藍橡樹和沼澤地多半使加利福尼亞變成了一處詩意之所。她為什麼要讓自己困在她一直想離開的家裡,放棄成為一個漂亮且自在的加州女郎的可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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