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該走了嗎(28)_李翊雲

二八

　　▼十三

　　羅蘭的那封信在哪裡？追憶往昔的麻煩是一想起什麼就希望立刻找到那樣東西。可人生並不是照這次序排列的。假如回憶是一條小徑，這條小徑不會像電影裡那種通往宏偉的鄉間別墅的林蔭車道，由辛勤的管理員維護，花兒按時盛開，枯死的被掃走。「不，我收回那句話。」莉利亞大聲說。赫蒂回憶的小徑應該就是那樣：像畫一般十全十美，無人問津。

　　莉利亞追憶往昔的過程更像是在野外遠足。雖然如此，她仍在各處作上一些標記。想一想，莉利亞，想一想。她知道她收到的不是一封而是兩封羅蘭的信。啊，和她母親寫的那些小故事放在一起。莉利亞朝壁櫥走去，在裡面搜尋，可她找不到那個牛皮紙信封袋，她又想了想。對，那個皮箱，威廉森先生和威廉森太太送的結婚禮物。啊哈，兩個牛皮紙信封袋塞在蓋子內的襯墊裡，她記得一點沒錯。一個標注著「重要」的信封裝的是她一命嗚呼後她的子女會需要的全部法律文件。信封上綁了三根橡皮筋。莉利亞拉扯一根。已經沒有彈性，「啪」地斷掉。另一個信封上沒寫字。現在該修正一下，於是莉利亞用工整的印刷體寫道：由莉利亞本人焚毀。萬一猝死：莫莉·默裡-勞森和凱瑟琳·A.廷曼必須同時在場接收這個信封，不得打開，連信封一起焚毀。

　　把一項任務交給兩個競爭對手共同完成比較好。那樣的話，誰也不會出於好奇而偷看。

　　1950年7月12日

　　親愛的莉利亞，不知你是否會收到這封信。我猜現在的你可能已經幸福地結婚，有一個甜蜜的家和一位深情的丈夫，一個跟你一樣漂亮的女兒，或一個讓他父親引以為傲的兒子。難以想像當了母親的你是什麼樣，莉利亞。那時，你自己也不過是個大孩子，但我有什麼資格抗議時間的流逝和人心的變化呢？

　　喔，莉利亞，我寫信給你的原因如下。我將於8月10日到月底那段時間在舊金山。不知道我可否作為朋友去探望你一下。假如這樣做會引起任何不便，請別勉強，但能瞭解你目前的生活狀況，將令人深感欣悅。我一直記得你是個大膽放肆的女孩，留著金赤色的鬈髮，生在陽光普照的加利福尼亞。

　　＊＊＊

　　羅蘭沒有提到他結了婚，也沒說他謊稱的動機是來舊金山見幾個珍本書商，而真實的原因是想暫別他的妻子，從他稱之為「一段憂傷期」中恢復心情。這些都是日後莉利亞從羅蘭的日記裡拼湊得出的，但並非事情的全貌。羅蘭有時可惡得很。那麼多要緊的信息遺漏。他講的事，沒有一件是完整的版本。

　　莉利亞打開另一封信，是四年後寄的，但措辭之相似，讓人以為羅蘭必定預備了一遝信，等著他填上名字、日期和少許細節（陽光普照的加利福尼亞，金赤色的鬈髮）。羅蘭啊，你這個呆頭鵝。如果有個像他這樣的人走入凱瑟琳的生活，莉利亞會給他的雙頰拍上白粉，給他的鼻子塗上紅顏料。扮小丑囉，她會說，讓我們瞧瞧這齣戲會演多久。

　　1950年8月，莉利亞在羅蘭抵達前夕寄了封短箋到費爾蒙酒店。她將於週三下午順道拜訪，假如時間不湊巧，她寫道，那麼祝他在舊金山停留愉快，在加拿大生活幸福。

　　她有沒有擔心過見不到他？莉利亞記不起來。哎，好吧，人生不會在一天或一周的中間停下，讓你理清所有回憶。但日後有的是時間。現在她真正需要做的是打幾個電話。她不能再耽擱，因為感恩節快到了。

　　在獲得莫莉的邀請後，她打電話給凱瑟琳。

　　「你找卡蘿爾商量過嗎？」凱瑟琳問。

　　卡蘿爾住在南加州。照節假日的交通狀況，開車去那兒至少要八個小時。離莫莉一個小時的車程，頂多一個半小時。這個數學問題，凱瑟琳有哪裡不懂嗎？「我找了，」莉利亞撒謊，「我甚至和威爾也商量過。但假如你不想去莫莉家，我理解。我可以自己去。」

　　「誰開車送你呢？」

　　「那個你不用操心。」莉利亞說。莉利亞看得出凱瑟琳搖擺在想要去愛（她的丈夫、女兒、莉利亞自己、甚至莫莉）和想要能夠斬斷愛之間。凱瑟琳在「愛」那個字上頭腦糊塗。她像露西，露西一直不加區別地什麼都愛，直至她斬斷愛，也是不加區別地，一概都不愛。哦，可憐的露西——是因為這樣，所以你活得那麼辛苦嗎？

　　「聽著，你覺得怎麼最合適怎麼來。我不一定要去莫莉家。」莉利亞說，她從對凱瑟琳的同情中感到自己寬宏大量。還有她對露西的同情。

　　「噓，讓我想一想。」凱瑟琳說。

　　「想吧！」莉利亞說。真沒料到有那麼多人在根本不知道怎麼思考的情況下卻習慣把「讓我想一想」掛在嘴邊。

　　「把安迪一人留在家裡會不會太無情？」

　　「我們要不要給他訂幾隻泰迪熊，這樣他不必哭著入睡？」當個無情的人勝過被人無情對待。這個教訓是露西通過自殺給大家留下的。

　　「要麼——我知道這個要求有點過分……」凱瑟琳說。「如果你帶約拉去莫莉家，我會求之不得。我可以開車送你們到那兒。我不用見任何人。」

　　「那你打算去哪裡？回去找安迪嗎？」

　　「我可以沿著海岸開車兜風。」

　　「你要去見誰？」

　　「不見誰。我可以在阿卡塔或尤利卡住一晚。一個人待一天，讓自己的頭腦清醒一下。」

　　只有頭腦糊塗的人才會說，獨自待一段時間會使他們的頭腦清醒。頭腦清醒的人——他們可以一個人，也可以和別人在一起，他們的腦子不會因此而有一丁點兒區別。莉利亞不介意有個犯糊塗的凱瑟琳。但多麼不可思議，她仍堅持決心要使自己的頭腦清醒。假如凱瑟琳說，就一個人待一天，沉浸在我的糊塗中，莉利亞會鼓掌喝彩。

　　「那一帶有連環殺手出沒。」莉利亞說。

　　「你亂講。」

　　「這可不一定，」莉利亞說，「我在報上讀到，有個住在格倫海德的婦女，雇人在她的後院搭了一個燒烤爐，後來警察發現她丈夫的屍體被用水泥封在裡面。」

學達書庫(xuo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