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該走了嗎(30)_李翊雲

三〇

　　▼十四

　　莉利亞理解凱瑟琳對莫莉的疑忌。她們是兩代人，但只差六歲。莉利亞和吉爾伯特決定收養凱瑟琳時，本是意外懷上、生下後被慣壞的莫莉反對這個主意。露西結婚時她四歲，露西死後，莫莉不像她的哥哥姐姐，不大明白為何要哀悼或讓他們的父母哀悼。

　　凱瑟琳為什麼不能跟她的爸爸待在一起？莫莉曾問。假如她需要祖父母，為什麼不能是史蒂夫的父母？

　　我把你養大，不是讓你來質疑我的決定的，莉利亞說。小孩子都自私。莉利亞接受這個事實，但不可原諒的是，莫莉不懂怎麼隱藏那份自私。

　　我為什麼不能質疑？莫莉說。

　　因為那樣做對你無益。

　　你也對露西那麼講嗎？莫莉問。她有沒有聽你的？

　　真該給莫莉一巴掌。如果莉利亞下手的輕重正好，這一掌會發出清脆的聲響，但不會在那張白裡透紅的臉上留下烏青，莫莉會記住的不是痛，而是聲音。她目不轉睛瞪著莉利亞的樣子令她想起露西。可莫莉不是露西。露西是獨一無二的。

　　你儘管繼續質疑吧，莉利亞說。但請搞清楚，我沒義務回答你。

　　你是個刻薄鬼，莫莉說。

　　過完那個夏天即將去外地上大學的卡蘿爾在爭吵進行到一半時悄悄溜入房間。她把莫莉拽走，說她有幾樣東西不能帶去宿舍，問莫莉要不要看一下，有沒有她想放在她房間的。

　　卡蘿爾令莉利亞想起她的妹妹瑪戈。心腸軟，可莉利亞不喜歡心腸軟的人。在所有孩子中，卡蘿爾和吉爾伯特最親。有些莉利亞不能給予他的安慰，卡蘿爾可以。他們像兩隻蜂鳥，從仁愛的花蜜中得到滋養。

　　莉利亞永遠鎮定自若。她刀子嘴，那一點讓她引以為傲。雖然有時冷漠，其他時候不耐煩，但她從不讓自己被極端的情緒左右。在一有衝動的跡象、恨不得把她周圍的一切摧毀時，她會聽見自己對世人說，你們瞭解我多少。天知道她有足夠的理由那麼做，許多次她差點付諸行動。但接著她記起這個世上全是一點不瞭解她的人。她可以做到善待他們。

　　如今莉利亞納悶，是不是就因為她的沉著鎮定，露西才轉而投向史蒂夫的變化無常。「我怎麼一直沒想到那一點呢？」她大聲發問。史蒂夫對露西的情緒做出戲劇化的反應，有時用眼淚，有時用拳頭。啊，露西深諳挑釁之道。她沒有別的活法。她不知道她所認為的自身優勢僅是脆弱敏感。把脆弱敏感當武器，一生只能用一次，最後，當露西認識到那點時，她毫不猶豫地用了。

　　多麼厲害的武器。多麼聰明的姑娘。

學達書庫(xuo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