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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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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對夫婦剛從我的門外走過,因美酒或有望即將沉浸在極樂中而迷醉。我涉世未深,不必在寂寞的酒店房間裡諦聽別人的歡愉。奧格登太太表現得好像沒有事要緊到能攪亂她的心緒。我也可以擺出那副模樣。一個演戲的人看穿另一個演戲的人。 要發掘什麼對她來說至關緊要,什麼讓她心緒不寧,不會是一件單調乏味的差事。說不定我甚至是答案之一呢。 這個念頭如一杯熱牛奶般撫慰著我,讓我今晚安眠。 *** 羅蘭,我們有時的確所見略同。 *** 1929年9月4日 今天,奧格登太太和我在匹茲堡最無遊人問津的地區遊覽了一日。這座城市比紐約更加肮髒和壓抑。那從煙囪裡滾滾冒出的煙,簡直不得不讓人肅然起敬。假如美國是建立在這樣的根基上,難怪母親的家人執意反對。誰也不想被一種如此沒人情味的東西所吞噬,但在讓自己被別的東西吞噬上,美國人似乎比其他地方的人更勝一籌。 一吃完早餐,我們被帶去參觀亨氏工廠。為什麼去亨氏?我在車裡問奧格登太太。你該不會要創作一首關於醃菜的史詩吧?我表現得油嘴滑舌,但我不由自主。當我感到苦悶時,我經常聽起來油嘴滑舌。假如我變成那種在葬禮上放聲大笑的人會怎樣?甚至更糟,在自己臨終時呢? *** 凱瑟琳:你是否在羅蘭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哪怕一點?我不介意你在我的葬禮上或我臨終時放聲大笑,但當你感到難過時,不要覺得你有義務大笑。 *** 一大早就悶熱不堪,形容憔悴的工人從我們的車旁走過,極可能是剛下夜班。白人、有色人種,在刺目的陽光下,一個個看上去沒精打采——這一切令我感到難過。我一直想見見世面。但有必要嗎?假如我是一隻蜜蜂,我可否滿足地留在我最熟悉的花叢中?新斯科舍省是我拋下的草場。可為了什麼——眼前這些鋼筋水泥做的捕蠅草嗎? 奧格登太太不理會我的小性子。和往常一樣,當我想成為討論的中心時,她把話題引向陌生人。她的一個朋友曾受託給亨氏家族創作幾件藝術品,她說。要是聞悉她終於來訪,他一定很高興。 在工廠,一位史密斯先生帶我們四處參觀。我必須承認,看見金屬薄片順著傳送帶下來,經過切割、折疊,變成可供使用的有蓋有底的罐頭,那過程甚是有趣。四分十五秒,史密斯先生給它計了時。核心在於連貫性,他說,每個人各司其職,每一步嚴格按照章程進行。我望著他撚弄他的鬍鬚,忍不住覺得噁心。墨守成規和營利賺錢是本世紀毒害人的思想。就算我不是社會主義者,我也想譴責史密斯先生。 隨後,奧格登太太與幾位工人見面,有男有女。她詢問他們的生活和工作狀況,還做筆記,認真的態度令我困惑。怎麼把這個女人與火車上懶洋洋躺著的那個聯繫起來?而我又在這兒幹什麼,我本該乘坐遠洋班輪前往牛津,現在卻在閱讀隨處可見的亨氏五十七種產品的廣告口號。 我信步走進一間毗鄰的禮堂,打量表現工廠工人的大理石雕塑。這些人是我們時代的赫拉克勒斯嗎?想到一家工廠請一位藝術家把製作醃菜這種平庸的事變成永恆,我放聲大笑。 *** 可什麼是不朽?今天沒幾個人記得西德爾,知道她的詩的人更是少數。在我死後,誰會記得我?然而亨氏是不朽的。作為個體,作為人類,我們註定不如機器和醃菜那麼經久不衰。——羅蘭·布萊,1989年4月28日 *** 噯,有我呢,記著你。誰記得昨天晚飯吃的醃菜呀?不管哪餐吃的什麼醃菜,誰記得呢? *** 1929年9月5日 今天我們參觀了美國煉鋼廠。一種對人類智慧的否定而非頌揚。那兩名操作閥門、讓熔化的金屬灌注進去的男子——我實在看不慣他們——半裸的身體大汗淋漓,雙眼不再因那令我們屏息的現象而恍惚。一流的演員,把我們視如敝屣。 他們是捷克人,後來他們用蹩腳的英語告訴我們。一旦脫離了那噪聲和熱氣,他們似乎少了幾分狂暴。不過我還是厭惡他們。他們的人生中容不下詩歌或哲學,但他們的身體具有這般天生傳神的表現力。 然而誰也不想認輸。是不是由於那個原因,奧格登太太——不,西德爾——與我成了戀人?也許她只是又一株捕蠅草。我是不是本該抗拒才對?可她制服我的程度超過煉鋼廠。我沒有毅力回擊她的意志。一個老套、必然的結果:屈服。 旅途中什麼事都可能發生。西德爾是與我同行的夥伴。誰在家裡?赫蒂。哎,想到她,我懷念起我失去的青春。 只是並非真的懷念。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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