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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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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0年11月21日 天氣甚是不錯。赫蒂和我散步朝公園走去。第一場雪下得快,化得也快。今年的冬天姍姍來遲。 撞見已不記得我(或假裝不記得我)的老熟人、需要說明我是誰,或和那些聲稱比我自己更瞭解我的人打招呼,我分不清哪種狀況更令我懊惱。奧內爾先生和我一直堅信你會回來的,奧內爾太太對我說。 赫蒂身上有一種無所事事的滿足感,這種滿足感令我心生不滿。我的人生充斥著非機密的抱負,赫蒂似乎能將這些抱負當作蛛網般拂去。我真想激她一下。 你知道,你不必困在這兒,當我們在水邊一處風較小的地方坐下時我說。 噢,赫蒂說。但我從未覺得自己被困住。 外面有個世界,人得去看一看。 非看不可嗎?赫蒂說。 應當看一看,我說。 她朝旁邊一隻年邁的海鷗投去一片海藻。我們注視了這只海鷗一陣子。它的一隻腳爪始終蜷成一團,這只海鷗偏愛另一條腿,卻既不會飛,也無法佇立不動。那只鳥的身體裡禁錮著一個瘸腿的人,我心想,如此叛逆、不屈不撓,牢牢吸引著世人目睹他的慘狀。 你喜歡見識世界嗎?赫蒂問。 當然喜歡,我說。 但原因是你有朋友和你一起,不是嗎? 我一個人去過不少地方,我說。這句話基本是撒謊。獨處提供最難忘的經驗。 我在這兒就是一個人,赫蒂說,時刻如此。 我看著她。她有父母和兄弟姐妹。她有稱讚她德貌雙全的親戚。她有愛慕她的人。她有錢。她不知道孤苦伶仃意味著什麼。 你言過其實了,我說。你在鬧情緒。 我所過的生活不允許有太多情緒。但這種生活實際也挺好。 可以想像赫蒂到三十歲、四十歲或七十歲,仍保持這膚淺的恬靜個性不變。那種個性是不是人們該在一個妻子身上期待看到的? 可是羅蘭,你怎麼能如此肯定,赫蒂還屬於你?很有可能,下個月你會收到一封電報,說她要結婚了。不,不可能。我看得出她的心在誰身上。男人永遠知道女人的心在誰身上。 *** 不,羅蘭,你不知道。像你這樣的男人決不知道。 赫蒂對人生、對羅蘭,甚至對她自己的瞭解,超過她想知道的,但她處之泰然。是的,我嘲弄她,但有一件事她做得對:她不介意裝聾作啞或扮無知。大多數人活得像輪子裡的倉鼠。總要向世人證明點東西。赫蒂扮負鼠。她也許曾暗中笑話那些跑輪裡自得的倉鼠。她有她笑的理由。 我今天想必自己心情不暢。倘若赫蒂生在我們家,她大概會像瑪戈一樣。 瑪戈起碼有孩子。而且對她而言幸運的是,在她過世時,這些孩子緊隨他們的父親,全在她的床邊。 有一次瑪戈對我說……我不記得具體什麼時候,但是在我們的子女仍十分幼小,讓我們能把自己視為年輕母親的那段歲月裡。她說,你有沒有覺得奇怪,我們可以當母親?我說,你什麼意思?她說,有時我尋思,母親會不會對我們感到失望。為什麼,我問她。一點感觸而已,瑪戈說。假如我們中誰也不結婚的話,她可能更高興。確實,我說。哦,我指的是我們幾個女兒不結婚,她說。她當然希望她的兒子結婚。確實,我又說了一遍。 有時我覺得我像極了她,她說。等道格和哈裡森長大後,我希望他們有賢惠的妻子,但我不希望林恩或埃莉給任何男人當賢妻。假如她們決定不嫁人,沒問題。 我愕然。我不習慣一個有思考能力的瑪戈,於是我叫她別說傻話。我想講的是:照你的人生腳本,該幹嗎幹嗎。 我收回我的話。赫蒂不是瑪戈。從羅蘭的日記看,她從不出錯,也不失言。 *** 天哪,這本書已經變得多厚。很快我將用完這本筆記簿裡的紙。還有這支筆的墨水。以及這管膠水。也許彼得·威爾遜說羅蘭重複贅述是有道理的。我曾認為威爾遜對羅蘭的日記做了太多刪減,遺漏了許多重要的內容。但現在我認為責任恐怕在羅蘭本人。他壓根兒分不清什麼重要,什麼不重要。 有時我讀他寫的東西,裡面充斥著他對自己的各種問號,真想對他說:羅蘭,夠了,這麼多問題!你為什麼不能給我們一些答案呢?或者,多寫點別人的事。他們會有助於使你變成一個更有意思的人。 我指的別人不包括赫蒂。如果你們認為他在這本書的後半部分裡變得有點令人厭煩,就怪赫蒂。連一個法國小裁縫的故事,讀起來也比她的事更有趣。 假如你們想弄清發生的一切,繼續慢慢讀下去。自行探索。我會在轉角迎候你們。我會拿一些便條貼,標出我感興趣的地方。你們可能會嘲笑我,說我做的是和彼得·威爾遜一樣的壓縮工作。但有所不同。這本書我已經讀了很久。羅蘭記錄的日子不是每個都值得記錄。不是人人都應受到他的關注。我的任務是找出你們會喜歡的內容。我不希望你們讀到一半放棄。 我會像在湖面上打水漂的石子般略過羅蘭的一段段文字。那一點,我能做到。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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