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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七


  1933年12月30日

  晚上我和西德爾及奧格登先生在一起。假如窗簾沒有拉攏,假如街上有個人渴切地看著我們,我們呈現的也許是完美的畫面:西德爾斜靠在沙發上;奧格登先生與我坐在兩把湊近的椅子上,他把她如雕塑般的頭盡收眼底,我蜷縮在她穿著皮鞋的雙腳旁。有一刻,我恨不得將我的白蘭地全倒在她的長筒襪上,看那液體在織物上留下痕跡。

  我一直沒搞清他們的婚姻狀況。這個話題是禁忌。有我在時,奧格登先生只純潔地拍拍她的手。連親吻都沒有。西德爾對她的不忠似乎心安理得。在一封早前給我的信裡,她寫道:「在世上的所有人中,我以我的方式,只對哈裡保持真正的忠貞不渝。」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她永遠不會說明。

  我舉杯向歷史敬酒,西德爾說,每一代人想必都敬過同樣的酒。

  願子孫後代為我們指點迷津,幫我們認識我們身處的這個時刻,我說。

  你不高興嗎,我們中沒有一個人必須考慮為人父母要考慮的事?西德爾說。心系子孫後代地活著?

  可她當過一回母親。奧格登先生唯一的兒子死于大戰中。還有兩個成年的女兒,是他第一段婚姻留下的。但假如西德爾否認她們的存在,奧格登先生也不表示異議,我覺得提起她們是多此一舉。酒喝足後,我會相信,我們擁有我們在這座島上所需的一切,由我們三個人創造:時間、和平、美與融洽。誠然,島外有一片大陸或說一個大洲,但從我們所在的位置看,那兒完全可以一直是無限遠的海外。

  奧格登先生告訴我,他計劃在鄉間買一棟房子。我假裝表現出興趣,因為我不是第一次聽他講這個計劃。過去幾個月裡,他開始顯出疲態。他的這副模樣讓我從未像現在這般感激我所擁有的:青春、活力、對生的渴望。

  ***

  當羅蘭寫下上面這些話時,他比露西死時還要年輕。他完全不瞭解,養一個孩子是怎麼回事,或在考慮未來時惦記著那個孩子是什麼心情。相反,露西想到了你的未來,凱瑟琳。正因為如此,她留下那張字條。她沒有具體注明它是寫給誰的。「請代我照顧這個寶寶。我太累了。」

  凱瑟琳,我們從未告訴過你很多有關露西死的事。現在我可以告訴你了。等你讀到下面這段話時,我已經像門釘一樣死翹翹。(對了,為什麼說門釘?人生主要由無生命的東西所組成。門釘有什麼如此特別的地方?我不是那種接受敲打的人。也許我可以說,我像花園的水管一樣死翹翹。或是防燙布墊、晾衣夾子。刨花怎麼樣?我一向很喜歡那些名字裡包含有生命之物的無生命的東西:刨花、蛇管、起酥熱狗卷。)

  露西在那日中午離家出走。她留了張字條在你的搖籃旁,凱瑟琳。發現那張字條的人是史蒂夫,他過了兩小時才想到給我們打電話。他以為露西可能是出去走一走。他說,他不是第一次回到家,發現只有你一個人。你睡得很乖。正如史蒂夫事後所言,如果你是那種愛哭鬧的嬰兒就好了,露西估計不會那麼容易開溜。

  史蒂夫打電話來時,我當即知道露西死了。我無法解釋我怎麼知道的。當母親的就是知道。我沒有立刻對吉爾伯特講什麼。你可以說那麼做是出於好意。我沒有在似乎仍有理由抱有希望的時候扼殺他的希望。或你可以說那麼做很殘忍。我讓他繼續相信我明知是虛假的事。那兩天,我保守著這個秘密:只有這一次,我真正對他不忠,我差一點堅持不住。這麼做令人心力交瘁。欺騙丈夫總是累人的,但在死這件事上欺騙丈夫呢?

  可憐的吉爾伯特。他努力保持樂觀。他如此賣力,以致他講起話來語氣開始像聯合國和平大會期間的報紙文章。各種像是「未來」「暫時受挫」之類的用語。我看得出他害怕,而且他不知道他怕的是什麼。他撫養了露西,他愛她,但在她身上有某些他無法理解的東西。總有某些東西使人與人之間變得生疏。全世界百分之八十的人走到一起,相親相愛、和平共處?聯合國大會真是個笑話。

  在他們找到露西前的那兩日裡,蒂姆每天從加拿大打電話來,詢問需不需要他回家。突然間,他不再是個毛頭小子,而長大成人了。我們叫他靜候消息。我們不想給他添麻煩。威爾當時在城裡上班,他下午提早下班,帶莫莉去公園,去冰激凌店,甚至給她買了一個昂貴的玩具娃娃。

  我感激蒂姆,儘管我叫他只在晚上打電話來,這樣話費有折扣,他還是在白天打了數通長途電話。我感激威爾。我好像沒有在他身上付出很多,但他和吉爾伯特一樣,有一副好心腸。可我也同情他們。看得出,他們覺得只要他們能做點什麼,一切都會好起來。我同情他們,因為我無法告訴他們,最終什麼也不會好起來。

  此外還有卡蘿爾。她不上學,空等著,哭啊哭,因此有一個下午,我把她送到她的朋友邦尼家。正好是警察來的那個下午。假如我可以選擇,我會在消息傳來之際把全家人召集到一塊兒。知道死訊後全家人的再聚首難受極了。仿佛必須把死亡重演一遍。而第二遍,必須有個人充當兇手的角色。

  是我打電話給蒂姆,也是我在卡蘿爾回到家時讓她坐下。

  卡蘿爾,哦,可憐的卡蘿爾。在我的所有子女中,她是唯一沒什麼特殊本事的。露西剛烈、狂野(這兩點讓她很受用,直至她決定她不再需要它們)。威爾是個乖孩子,長大後穩重可靠。他沒有很多雄心壯志,但他交友廣泛,是我所有子女中朋友最多的。蒂姆最聰明。莫莉是個小霸王,她懂得利用那份霸道佔便宜。可卡蘿爾,我說不上來。以前我常覺得,如果發生地震或山火,她會是我第一個失去的孩子。我可以用眼睛時刻盯著她,我可以用手銬把她和我銬在一起,但當禍事臨頭時,她仍會儼然像蠟燭般熔化。

  可憐的卡蘿爾。起碼她嫁得不差。克裡斯可能是世上最乏味的男人,但乏味的男人不大會在家裡引起自然災難。不造成傷害,那條應當是對任何丈夫的首要要求。

  我為什麼喋喋不休地講其他人,你可是在等著聽有關你父母的事啊?那兩天,史蒂夫和我們待在一起。他不方便回他們的公寓,吉爾伯特說,我們必須收留他,他是家中的一員。我不得不破例為史蒂夫講句公道話,我跟你說,在那段時間裡,他流的眼淚比我認識的任何男人都多。誠然,我們可以把很多事歸咎於他,但對著一個如此痛哭不止的無賴,能說什麼呢?那些眼淚背後總有幾分真情吧。

  警察上門通知露西的死訊時,吉爾伯特開始啜泣,史蒂夫的眼淚卻戛然而止。噢,這些男人呀,莫名其妙地哭,因為他們哭得莫名其妙,所以當他們止住哭泣時,他們以為自己做了什麼光榮或勇敢的事。

  他們在水庫找到露西的屍體。她素來水性很好。

  我沒有哭。哭不是我的作風。爭論才是。三十七年來,我沒停止和露西爭論。我撫養長大的孩子、我在病榻前送別的丈夫、我的花園、我閱讀羅蘭的日記——我人生中的每一件事都包含在與露西那場漫長的爭論中。她是我的女兒。她不該那麼早撒手人寰。

  露西死後的第一個節日假期最不好過。凡是生日,凡是假日,凡是有藍天或有雨的日子,都令人想起那個決定選擇不活在這些日子裡的孩子。但我們有別的子女要照顧。我們有你,凱瑟琳。那年秋天,吉爾伯特的母親住院,要動手術。我煮了湯,裝在保溫瓶裡,讓吉爾伯特帶去給他的母親,又用另一個保溫瓶裝一份給他的父親,他礙於面子,不肯來跟我們同住。不,他不想覺得自己是我們的負擔。可什麼是負擔?我可以剁盡世上的蔬菜和肉,我可以喂飽一禮堂的人,但做那些事何來負擔?有一陣子——啊,這件事會使你們發笑——我無法照我母親的食譜做出菠菜蘸醬或菠菜餡餅。菠菜是一種古怪的蔬菜。初始有一大把。再多對一家七口來說也不嫌多,但最後變成可憐的一小碗。烤麵包真是容易得多。膨脹個沒完!烤麵包讓你相信奇跡可能出現,有朝一日,你甚至能讓人起死回生。

  哦,露西使我有所變化。日後再沒有東西讓我覺得有重量。一切都輕飄飄的。羽量級。我一向知道這個術語,但自露西死後,它不再與拳擊有關。羽毛有重量,但要稱量羽毛,必須殺了那只鳥,剝下它的皮,如此千辛萬苦,得到的是一小撮——無足輕重的東西。露西死後,我對她的感覺就是那樣。留下來的她如此之微。

  哦,胡話連篇。我看出這是把任何事寫下來的危險之處。快樂的人不需要言詞。我向來是個快樂的人,但你們瞧,由於我把這些話形諸筆端,我變得掃興起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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