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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一


  ▼四

  火災令我想起我的曾外祖母露西爾傳下來的一首歌。我只記得這樣一句歌詞。「帶我回到昔日的馬——丁——內茲。」一句如此悲傷的歌詞,你知道,不管誰在歌唱昔日的馬丁內茲,都不可能再見到那個地方。

  但自那以降,可憐的馬丁內茲少了幾許風光。今天誰還歌唱它?誰知道那些礦工曾對馬丁內茲懷著什麼樣的夢想?熱乎乎的食物,乾淨的床,祝他們好運、答應一旦他們帶著金子回來就嫁給他們的女人?我尋思,現在的馬丁內茲是不是好比半死的人,因為所有曾經嚮往過那兒的男人都不在了。想像一下,假如全世界的人都不再嚮往巴黎、倫敦或紐約。這些城市會一個個變作死城,和那座被火山埋葬的城市一樣,你們知道我在講的是哪座城市。

  曾外祖母露西爾可以這樣講:假如我在山谷的地圖上隨便指一個礦區,我都找得出來自歐洲諸國的男人。比西德爾的話更厲害,你們不覺得嗎?

  使人們走到一起的不是和平,而是金子。要是我能告訴吉爾伯特就好了。

  ***

  1940年6月18日

  我沒去過法國。我沒踏足過巴黎。現在巴黎陷落了,我想拉住一個路人說,怎麼會這樣?我們怎麼會上當受騙,認為這個世界的建立是為了讓我們幸福快樂?

  但我一邊在口頭上表達和其他人同樣的驚愕,一邊納悶,我是不是只在裝腔作勢。我依舊認為,對我而言,我的人生不僅限於巴黎。我在哀悼一種生活的終結。我本可能過的生活。更確切地說,應該過的生活。

  奧格登先生相信英國會遭入侵。他已開始說要搬去美國或加拿大。

  缺乏愛國精神,不是嗎?今天我對西德爾說。

  西德爾提醒我,奧格登先生已經為英帝國犧牲了一個兒子。

  奧格登先生不在場時,西德爾總是維護他。奧格登先生在旁邊時,情形正相反:我稱讚他有遠見,西德爾取笑他的謹慎。

  後來。

  閱讀今晚的新聞時,我感到一陣心痛,想到伊薇特,那個法國小裁縫。她和阿梅莉亞回法國了嗎?或說不定她們都在紐約結婚成家?伊薇特不愁找不到肯娶她的男人。阿梅莉亞呢?她夠機靈,可以彌補她外貌的不足。

  ***

  吉爾伯特年輕時是個美男子。他雖然不具備羅蘭有的那些電影明星的特質,但仍算得上夠英俊。

  如果他娶的人像阿梅莉亞,那個多半長得不外乎像蘿蔔頭的小裁縫,那會怎樣?他還會是一個恢廓大度的丈夫嗎?假如一個相貌平平又溫順的妻子把吉爾伯特變作另外一個人,那會怎樣?

  上周,一位作者來做講座,我跟著去聽聽有什麼關於這個世界的新鮮事。這位女士說,我們人類沒有改變,我們只是隨著時間的流逝成為更像我們自己的人。

  盡胡扯。我有的是證據表明,男人會變,通常取決於他們娶的是誰。例如米爾特。記得嗎,凱瑟琳,在我嫁給他以前,你們個個認為這麼做是荒唐的主意。你想最後風流一回,隨你,莫莉對我說,但我們可不需要再有一群同母異父的兄弟姐妹,你也不需要再有一個丈夫。

  然而,你們都完全錯了。我嫁給他是有原因的。

  米爾特娶了我兒時的朋友瑪吉·威廉森。對瑪吉而言,他不是一個好丈夫。具體情況不必細述,但關於那段婚姻我可以講的是:瑪吉既不漂亮也不兇狠,米爾特太把自己當回事。(也許那是所有不幸的婚姻的癥結所在,丈夫或妻子太把自己當回事。)

  不管怎樣,米爾特令瑪吉活得不開心。我記得,當他們的四個孩子都長大成人後,我對瑪吉說她應當離婚。她大驚失色。我明年就五十了,她說。我一個人要怎麼過?

  五十!瑪吉應該聽我的才對。五十歲的人,不管誰,仍是個小寶寶。可她繼續困在那段婚姻裡,又忍受了二十年。你不厭煩他嗎?我經常問她。她只回答,有消息,又有一個孫兒或孫女要出生了。

  所以假如我不是瘋了,我為什麼要嫁給米爾特呢?我知道你們心裡有這個疑問。首先,米爾特雖然可能不是一個那麼好的丈夫,但他真心實意地哀悼瑪吉的死。看得出,辦完葬禮後,他一夜間老了十歲。就像我的父親一樣。我很容易對成為鰥夫後變得迷惘的男人動情。

  諾爾曼前一年過世了。我對自己說:莉利亞,你是幸運的,嫁了兩個好男人。假如這次你找一個不及吉爾伯特或諾爾曼一半好的男人會怎樣?也許你會煞煞米爾特的氣焰。也許他會煞煞你的氣焰。

  和米爾特的婚姻出乎我的意料。誠然,米爾特和我,我們都從生活中學到了一些東西。在我的三任丈夫中,他是最風趣的。和瑪吉結婚時,他沒那麼歡鬧滑稽。他根本懶得逗她笑,我的看法是,他把那項特殊才能留到人生最後八年,留給像我這樣特別的人。

  前些天,一位訪客在電梯裡對我說:「要是一個人能先當祖母再當母親就好了。」我沒時間搞清這個女的是誰的女兒。但沒錯,要是男人能先當鰥夫再結婚就好了。

  ***

  1940年7月3日

  奧格登先生已決定去北美。我有能力使他相信,去加拿大會比去美國更容易。

  隸屬加拿大駐英高級專員公署的格雷厄姆·哈裡斯告訴我,他們的辦事處裡擠滿了想把他們的孩子送去或自己想去加拿大的人。我剛收到亞歷山大·貝恩的口信,問我能否幫他想個辦法,加入英國皇家空軍。人們往這兩個方向奔去,尋求平安或榮耀,同樣不切實際。

  如果奧格登先生和西德爾離開英國,我也該跟他們走嗎?就在我開始喜歡上這份工作之際?我在構想公關口號方面頗有頭腦。無論戰時還是和平時期,撰寫騙人的話是一項非常搶手的技能。從那個意義上講,我和理髮師一樣不可或缺,除非戰爭將人類消滅得一乾二淨,否則理髮師絕不會歇業。唯一的區別:理髮師對禿頭基本無計可施;憑藉隻字片語,我能使那腦袋顯得仿佛留著令人羡慕的髮型。搞宣傳的人萬歲。

  ***

  如果羅蘭說動西德爾和她的丈夫一起走會怎樣?如果羅蘭跟他們一起上了那條船會怎麼樣?我的人生中就不會有羅蘭。也不會有露西。

  我提早透露了日記的內容。活了這些年,反復閱讀他的一篇篇日記,很難不著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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