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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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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扳著指頭計算日子,一星期七天減縮為一星期五天,先用科裡亞的左手數數,數完了再換用他的右手,接著輪到達尼羅的左手,數完了再換用他的右手。每天早晨,土坑的坑口出現一雙被太陽曬得褐黃的手,緩緩降下一壺壺清水,到了中午,水壺已成尿盆。圓麵包從天而降,噗的一聲落到泥濘的地上,說來就來,毫無章法,令人摸不著頭腦。兩星期之後,科裡亞和達尼羅幾乎跟把他們丟入水井的叛軍們一樣滿臉鬍鬚。三個星期之後,一個火柴盒大小的肥皂落到地上。肥皂取自一家沙特阿拉伯的旅館。科裡亞把肥皂浸到水壺裡,那個愚蠢的玩意兒卻搓不出半點泡沫。達尼羅從他手中奪下肥皂。達尼羅剝下襯衫,把左肩上那個打炮打到一半挨了一槍的彈孔秀給科裡亞看,傷口已經結成一個銅板大小的粉紅色傷疤。達尼羅的身上和腿上散佈著其他六個傷疤,每個傷疤周圍都被他自己刺上虹膜、眼瞼和睫毛。當達尼羅彎下腰、試圖把那塊幹硬的肥皂抹在腳上,幾雙眼睛從他的背上瞪著科裡亞。 寒冷的夜裡,科裡亞爬進他的運屍袋,把拉鍊拉到下顎。雖然兩個運屍袋從外表看來一模一樣,但是科裡亞愈來愈依戀他自己那一個。他試圖加上一些個人色彩,比方說拆開密合的接縫,或是用污泥把他的名字寫在帆布手把上,這些微不足道的辛勞,全都只為了讓他這件私人物品有些改變,變化夠多,他就可以說服自己他還活著、這裡也不是某個象徵性的監獄,因為跟達尼羅在土坑坑底待了幾天之後,他已經曉得度日如年的滋味。有時科裡亞想起他的小隊長費歐梵,這人始終身穿制服,睡覺的時候也不例外。士兵們經常背著他開玩笑說,如果不是靠著那件草綠色的制服支撐,他會像是一團鬆散的稻草似的垮下來。科裡亞逐漸覺得運屍袋之於他,肯定如同制服之于費歐梵。 當他再也想不起其他往事,他就回想家鄉。那個被小碎石圍起的工業廢水湖,當年一個夏日,他和他媽媽、他弟弟在湖邊做日光浴,假裝他們在黑海度假。鎳礦冶煉廠的煙囪不斷冒出驚嘆號般的濃煙,空氣嚴重污染,說不定連隨風飄散的雪花都可以萃取純鎳。硫黃和二溴化鈀的煙雲佈滿天際,薄暮時分,空中粉嫩豔紅,有如赤裸裸的生魚。如今灼灼的星光有如圓頂,覆蓋著敞開的土坑。他想到他十八歲的時候頭一次看到星星。 他手邊依然留著他第一次服役之前、他弟弟送他的自製卡帶。《獻給科裡亞,以備緊急之需!!!第一輯》。想在這裡找到卡帶播放機,就像是想在月球上找到插頭,兩者皆是徒勞無功,但他把這個禮物謹慎地藏放在身邊,猜想著他弟弟在卡帶裡收錄了哪些歌曲。說不定只有這個問題,有朝一日,他終究說得出答案。如果真有那麼一天,他會提醒自己:你已經活得夠久,甚至有機會按下播放鍵。 一天早上,那雙粗糙的手出現在土坑坑口,這回握著一條繩索,繩索打了一個個繩結,方便攀爬。受訓之時,科裡亞三十秒鐘就可爬上兩倍長的繩索,現在他花了兩分鐘才爬到繩索頂端。科裡亞看著那雙既是拘捕他、卻也餵養他的手,赫然發現那是一雙老人的手。老先生矮胖,濃密的八字鬍張牙舞爪,一隻手握著一把科裡亞長官們最喜歡的馬卡洛夫手槍,另一隻手拿著兩副腳鐐。 「你們長官致贈的禮物之一。」老先生邊說邊看著漆黑的手槍,眼神之中帶著驕傲。他把腳鐐丟到兩人之間。科裡亞閉上眼睛,專心享受陽光浸潤全身的暖意。太陽每天只有半小時直接照到土坑坑底,科裡亞覺得自己似乎從北極圈的冬眠蘇醒,一腳踏入六月耀眼的日光。 老先生帶著他們走過一棟白色的石屋和一座坍塌的工具棚,來到一片坡地。他們沒有靴鞋,坡地無疑是最佳的逃脫路徑。「地雷。」老先生說,一語撚熄科裡亞黯淡的希望火苗。坡地的半山腰被地雷炸出一個大洞。「你們儘管試試看。」 他把他們帶到一片雜草旁,兩支鐵鏟斜斜插在不遠之處。「開始幹活吧。」他下令。 時候到了,科裡亞心想。我們在幫自己挖墳。他們應該拔腿飛奔嗎?他們應該制服老先生嗎?他們可以趁他朝著他們兩人開槍之前、拿起鐵鏟痛打他的臉。他試圖捕捉達尼羅的目光,但是達尼羅似乎沒什麼求生意志,仔細想想,其實科裡亞也一樣。他們戴著腳鐐,不方便揮動鐵鏟,但他勉強挖了三鏟,成果還算像樣,然後老先生叫他停手。 「俄國人喔。」老先生喃喃自語,好像俄語、俄國文化、俄國人全都不足取。他從科裡亞手中拿走鐵鏟,抬腿一拽,把鏟頭踢進土裡,然後單膝跪地,從鬆動的泥土裡用力拔出雜草。他拔出一團團綠色的雜草,然後篩濾泥土,搜尋白色的細根。大功告成之後,他從長衫中掏出幾顆種子撒在地洞裡。科裡亞意識到地洞只用來掩埋種子,不禁大聲歎氣,聲音大到老先生抬頭一望,露出微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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