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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七


  當科裡亞意識到那兩個男人快要走過我們身邊,他馬上鬆開手臂,把我推出他的懷裡。「裝死。」他輕聲說。泥土的寒氣滲入我的骨髓。我們癱倒在地,手指死命地抓住雜草,身子緊緊貼在地上,直到腳步聲漸漸消逝。年紀較長的男人叫作帕維爾,日後將成為基洛夫格勒黑幫的要角。八年之後,我哥哥將在他手下任職。

  科裡亞扶我站起來。「你走錯方向了。」當他重重踏步走向屍體、我大聲說。

  男人一命嗚呼之時張開雙腿,兩隻褲管松垮,手腕捆綁在身後,軀體扭轉歪斜,結果左肩嵌入冰雪之中,右肩往上突起。

  「你在做什麼?」

  「我只是等到他們走開。」科裡亞朝著遠離屍體的橢圓形腳印點點頭。他單膝跪下,翻動屍體,讓屍體看起來自在一點。科裡亞拉直死者的雙腿,解開他的手腕,讓他的手臂終於重回外套衣袖之中。就一個頭顱被無能槍手轟得開花的人而言,他看起來倒是出奇地安詳。

  空地另一頭傳來急急的腳步聲。一對顏色有如雨刷清潔液的眼睛,迎上我的目光。

  「科裡亞。」我大喊。他已經找到一條肮髒的床單,這會兒正動手覆蓋屍體。「科裡亞。」我再叫一聲。

  他轉身,野狼也在此時跑進空地。它雙耳豎起,一道疤痕劃過耳間凹下之處,白毛沿著鼻口由淡轉濃,愈來愈灰黑,一路延伸到鼻尖,化為一個黑色的小圓點。

  「保持冷靜。」科裡亞從屍體旁邊走開。「別跑。」

  「你一直跟我這麼說。」我厲聲說道。「你一直叫我保持冷靜,而我們一直在刀口邊緣。」

  或許因為槍響,或許因為鮮血的氣味,野狼受到吸引,直沖屍體。它咧開大嘴,發黃的門牙深深陷入死者的頸項,把科裡亞先前的整治搞得一塌糊塗。我們站在幾米之外,嚇得動彈不得。野狼一口咬住外套,頭猛然一轉,撕裂外套的毛料。就野狼而言,它的個頭不算大,比較像是一隻披上狼皮的拉布拉多犬。

  當我們試探性地退後幾步,野狼突然頭一甩,轉向我們,形若軟體動物的鼻子規律地噴氣。我伸出一隻手以示安撫,就像招呼一隻小狗。它張開血盆大口,猩紅的獠牙在陽光下閃爍,在那一刻,我才意識到我把自己當作餐點獻給野狼!它咧開強韌的雙唇,伸出沾了鮮血的舌頭,舔拭我的手指。我怕得不敢把手伸回來。一時之間,我們站在原地,野狼在我手上的每一寸抹上一層死者的屍肉。舔舐之後,它抬起後腿,劈裡啪啦在我的鞋子上撒一泡尿,黃色的尿液滲入我的鞋襪。然後搖搖尾巴,高聲吠叫。

  科裡亞握起拳頭,塞進嘴裡,遏止笑聲,然後抓住我的肩膀,帶著我走回家。

  * *

  我們坐在我們床鋪中間的椅子上,椅子缺了椅腳,架在裝書的紙箱上﹛我們的爸爸拆卸固定椅腳的螺絲,用來釘掛一個時鐘﹜。氈毯垂掛而下,遮蓋鋪了壁紙的牆壁。有時氈毯半夜從鐵釘上滑落,好像另一張硬邦邦的毯子似的蓋住沉睡中的我們。一張化學元素表掛在兩張床鋪中間的牆上。我已經脫下襪子,也已洗了腳。我感覺五臟六腑全都攪成一團。

  科裡亞手肘頂著膝蓋,身子往前一傾,抿緊嘴巴,一副深思的模樣。每次他專心思考,看起來就好像便秘。

  「其他人都活著,只有你死了,不曉得是什麼感覺?」我問。

  「感覺就像其他人都死了,只有你還活著。」科裡亞回答。他的脊背一僵,猛然站起。「沒錯,就這麼辦!我們可以用世界上最後一個活口為主題,策劃一個展覽。你曉得爸爸跟我們說過他如何阻撓美國對基洛夫格勒發動核武攻擊吧?」

  他在我身邊單膝跪下。

  「不曉得。拜託你跟我說。」我求他。

  科裡亞往後一靠,肩膀陷入蓬鬆的床墊。「爸爸沒有跟你說過他萬不得已的備用方案?如果世界今天即將毀滅,那該怎麼辦?他沒有告訴你答案?」

  「他告訴你了?」

  「他當然告訴我了。他最疼我。你聽好,美國人攻佔月球之後,赫魯曉夫過來找爸爸,他說:『老兄,我們完蛋了,美國佬在月球上打棒球、興建購物中心。我們怎麼辦?』爸爸跟赫魯曉夫說了他的計劃。」

  「告訴我吧。」我求他。

  「爸爸計劃興建一個能夠讓一個俄國人在裡面生活二十年的太空艙。如果大興核戰,地球上每一個生靈都被扼殺,那麼世界上最後一個活著的人將是俄國公民。他將高高在上,翱翔於外太空。赫魯曉夫的心胸跟俄國小說家所描繪的一樣豁達,他非常喜歡這個點子,但是他還來不及授權爸爸建造太空艙,新任領導人就開始執政了,所以非得由我們建造不可。」

  我們沖到售票處告訴爸爸。

  「你們兄弟得到我的真傳。」他說,「天生是個科學家,將來大有作為。」

  那個星期天、當博物館閉館清掃,爸爸把一個生銹的大貨車車頭空殼拖到倉庫中央。「太空艙!」他大聲宣佈。我從各種角度檢視,那玩意看來不像貨車車頭,更別提太空艙,反倒像是一個被斬下的鯨魚頭,龐大的魚頭在海底擱置了數年,先是鰻魚的食糧,後來成了鰻魚家族的住處。「需要花點工夫修理。」爸爸坦承,但他的臉頰依然因為興奮和皮疹而紅通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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