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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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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輕女子泰然自若,不為所動。「不管當初立意如何,森林裡已經浮現出一個豐富而活躍的生態系統。沒錯,林中當然有些野生貓狗,但是也有北極野兔、狐狸,甚至狼群。這麼一個林林總總的生態系統或許令人難以置信,但它依然應該受到國家保護。」 「保護……」薇拉慢慢重複,心中想起科裡亞坐在她的廚房餐桌旁、一大塊蛋糕擱在小碟子上、跟她解釋他的老闆為什麼不怕警察。筆記夾哢嗒一聲掉在人行道上。長長的人行道結了一層有如瘡疤的冰霜,一路延伸到十字路口,連接另一個人行道,往前延伸,繼續連接第三個、第四個人行道,劃出了她生活的界線。她已經多少次沿著一條條人行道沉默地往前走?她已經多少次審查自己的思緒、判斷、信念和欲望、將之寄存在她心中某一個它們無法背叛她的角落? 「保護……」她喃喃說道,音量低到年輕女子傾身聆聽。她已經接受少年先鋒隊、共青團、鐵工工會的表揚,她已被《真理報》讚譽為社會主義的未來,但是唯有在此年事已高的時刻,她才發現心中那個醞釀了整整六十三年的控訴之聲。她將告發科裡亞、雅琳娜、雅琳娜的兒子、那些控管基洛夫格勒手段比監獄警衛更殘暴的流氓和黑幫。那個跟她握手、跟她道賀、即使幾天之前才判處她媽媽死刑的政委;那個怕她怕到不敢扣她分數、即使她半張考卷留白、依然給她滿分的小學老師;那個宣稱幫女人口交是反革命之舉、在家中始終與她保持距離、連在浴室裡心臟病發作都把門關上的先生。沒有一個人清白無辜,沒有一個人毫無關聯,大家全都是共犯。此時此刻,只要她能夠拉高嗓門,她將以最強硬、最致命的形容詞控訴自己這些年的沉默。但她的聲音近似耳語。她不知道從哪裡開始。「保護。」她說了又說,在此同時,女孩彎下腰,撿起筆記夾。 年輕女子最近目睹她自己的外婆墜入失智的深淵,因此,薇拉的反應並不令她訝異。年輕女子的外婆詛咒雲朵、工廠、一個個她已經忘了他們長相的親人,眼前這個老太太詛咒一個自然保護區。年輕女子心想,大夥必須同情老人家、對老人家有耐心,於是她握住薇拉的手,輕聲安撫。她們果真來自不同世代。「喘口氣就行了。沒事、沒事,老奶奶,一切都沒事。」 薇拉緊緊抓住她手中那雙滑潤的手。若非倚在年輕女子的肩頭,她說不定會摔跤。直到那一刻,她才意識到自己永遠當不成外婆。 * * 一星期之後,有人敲門。薇拉走到門口。從大門的窺視孔望去,科裡亞好像一尊鳥嘴石像獸。她雙手托住下巴。 「我知道你在家。」他說。「我看得到你在玻璃上的影子。」 她貼著油漆斑駁的大門,希望憑藉意志力讓自己化為一個個原子,逐一滑穿木頭,消散無蹤。 「我已經以傭兵的身份重新入伍。」他說。「我將回到車臣。你不必擔心再見到我。」 投郵口開啟,然後啪地關上,一個牛皮紙信封隨即掉落在地。薇拉的五臟六腑一陣緊縮。她知道信封裡裝了什麼。非是不可。以前也發生過同樣事情。信封裡肯定是莉迪亞的遺言,沒錯,一定是她親口說出、由科裡亞在結了冰的樹枝下為她抄錄的最後幾句話。她滿懷企盼,一顆心噗噗狂跳。如果科裡亞捎來最後的信息,她可以二話不說,馬上原諒他殺害她唯一的女兒;她只願科裡亞捎來一封她可以收藏在鞋盒裡的信函,讓她連同她媽媽的最後一封信一起收放;她只願莉迪亞在信裡對她說:臨終之時,她曉得有人愛著她,這當然是個謊言,但薇拉願意出賣自己的靈魂,讓這個謊言成真。薇拉笨手笨腳地翻弄信封。它太大、太厚、太重,不可能是一封信。信封裡是十疊用橡皮筋綁起來的千元盧布紙鈔:一筆賠償金。 薇拉把門打開,打算把鈔票甩到科裡亞臉上,因為這一次,她的沉默將不會被金錢收買。但他已經轉身走向街尾。她把信封抓得更緊,生怕失手掉到地上。冬天還有好幾個月才會遠去。瓦斯費即將到期。櫥櫃幾乎空空如也。時候已晚,年事已高,她已經沒有時間成為另一個人。 她走到她的臥房,從床底下拉出鞋盒。牛皮紙信封太大,裝不進去,除非取出其他信件。她抽出信件和剪報,擱在床上,動手把成捆鈔票疊放在鞋盒裡。大功告成之時,她跪在床邊,祈求天主護佑她女兒、她媽媽,最後才為自己祈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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