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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九


  我實在很難把他當一回事。只有騙子、寡頭大亨、政客——通常這三者是同一個人——才買得起鄉間別墅。那些人雙腳健全,從來沒去過車臣,下一代也絕對不會去車臣。然而,眼前這位基裡爾先生居然認為自己是其中之一。不管他哪些部位殘缺不全,這傢伙依然帶種。

  「你真是個老千。」我說。

  「這是一門藝術。」

  「榨取別人的錢?」

  他斜眼瞪我。「沒有人白白給我東西。我是個生意人。」

  「你賣些什麼?」

  「每一個在地鐵裡打開錢包的人,當他們看到缺了腿的榮民,他們感到羞愧,說不定有點憐憫。但當他們看到我爬過車裡,他們看到的是一個默默抗爭、絕不乞討的鬥士,不禁感到驕傲。他們應該感到恥辱,心中卻興起一股自豪,他們付錢給我,因為我讓他們享受這種特殊待遇。」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時,我爸穿著睡褲,手腳大張,坐在長沙發上。他直接拿起魚罐頭,邊吃邊讓小貓舔幹他手指上的油漬。

  「過來。」他下令,就著電視的燈光檢查我的瞳孔。貓咪的尾巴纏繞我爸的胳臂,愉快地嗚嗚叫。那只貓咪簡直是披了毛皮的惡魔。

  「跟我說你今天學到了什麼。」我爸問。

  「Chernyshevaskogo地鐵站的電梯長達一百三十七米。」

  「還有呢?」

  「我曉得基裡爾比你賺得多。」

  「他讓你留下多少?」

  「一毛都沒有。」我坦承。「但他請我吃了一個沙威瑪三明治。」

  「這麼說來,我們兩個都比你賺得多。」我無話可說,他看起來得意揚揚,轉頭繼續看電視。片中每一個角色都是配音,連那個豐滿的蛇蠍美女都粗聲粗氣地說話,聽起來好像是個愚笨魯鈍、煙不離手的符拉迪沃斯托克人。一個下顎方正的男演員爬進冰箱,躲過了炸彈攻擊。我希望這種科技已經傳到車臣。

  「克列斯提監獄即將改建成旅館。」我說。

  「又要改建?什麼時候?」

  「報上說等郊外的新監獄蓋好就動工。」

  「我還沒被抓去關之前,他們就這麼說。當時我就希望那裡是間旅館。但當然不是。」

  我轉頭,但沒辦法躲避他——牆上掛了五十張我爸的照片,照片加上黑色的細框,從客廳的牆上延伸過來。從五歲到六十九歲,除了他坐牢的幾年之外,他每一年都拍一張照片留念。他媽媽以前每年都帶他到照相館拍照,以防警察把她抓走、他被送到國營的孤兒院。他爸爸是人民的公敵,所以她必須考慮這些事情,做出預防措施。直至今日,每年生日時,他依然穿上他最體面的一套西裝,到照相館拍張照片,把新拍的照片帶回家,掛在牆上。老實說,這種行徑有點瘋狂。即使世間某處有個女孩願意跟我回家,我也不會把她帶到這裡。

  我走過客廳,瞪著我爸一九八三年的照片。這張照片跟其他每一張都一樣,看起來像是放大的護照相片。一九八三是我出生的那一年。他看來相當陰沉。

  「你知道的,我始終不想結婚,也不想生小孩。」我爸主動開口。「那年我五十歲,我以為我贏定了,再也不必擔心。然後我碰到你媽媽,然後她懷了身孕,這下我不能拋下她了,對不對?」

  「爸,有些事情最好當作是無頭公案。」

  「胡說。你若不曉得你打哪裡來,你就不曉得你會在哪裡說拜拜。每一個人都得有個起頭。」

  我閉上眼睛,盡其所能迎合他。「好,那你就說來聽聽吧。」

  「你啊,我的寶貝兒子,因為保險套破了,所以才有你。」

  弒父真的不應該受到懲處。我朝著走廊轉身,忽然注意到沾了茶漬的扶手椅上方新掛上一張照片。「什麼時候是你的生日?」我問。

  「幾個星期之前。」他說。「別擺出那種表情。這些照片啊,每一張都是為了你拍的。」

  「你曉得這話聽起來多瘋狂,對不對?牆上掛了五十幾張你自己的照片,沒有一張是我或是媽媽,全都只是你自己。」

  他搔搔貓咪耳朵之間的隆起之處。這個話題我們已經討論了上億次。

  「我爸爸沒有留下任何照片。本來有幾張,但我媽媽不得不銷毀。我小時候,她經常把照片拿給我看,但現在照片沒了,我甚至不記得他的長相。我不曉得他是誰,塞爾蓋,我不知道我的起頭。」他從貓咪身上移開視線,抬頭看看照片,然後看看我。「這些都是為你拍的,所以你會知道你的起頭、你不會忘了我是誰。」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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