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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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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爾蓋 他幫他爸爸買了一支智能型手機,當作生日禮物。 「我已經有一具電話。」他爸爸說。「它被電話線連在牆上,所以不會被偷,也不會不見。你倒是說說,誰的電話比較聰明?」 「我幫你買手機,因為它具備相機功能。你看看。」塞爾蓋說。他按下電源鍵,手機卡啟動。「它有兩個鏡頭,一個朝外,一個朝內,面向著你。」 「我們這個時代還真複雜。」 「它可以用來自拍,這樣一來……」 他爸爸輕蔑地哼了一聲。「講話文雅一點。」 塞爾蓋走向房間另一頭的牆邊,牆上掛滿他爸爸的肖像照。每次想要討論一個難以啟口的話題,他就挑選其中一張容貌比較和藹的照片、對著照片中的爸爸說話。「嗯,留下這麼多空間掛照片,你未免太過樂觀,不是嗎?」他邊說、邊朝著最近拍攝的肖像點頭,照片另一側的牆面一片空白。 「那是留給你的。等你當上爸爸,你可以把你的照片掛在牆上,讓你兒子覺得你是個容易受騙的自戀狂。」 「嗯,這麼說來,我們還是指望你長命百歲吧。」塞爾蓋說。他朝著自己的拳頭輕咳。「兩年前,我找到一個藝術史學者的網站,她住在格羅茲尼,她的博士論文以你伯伯為主題,也就是那個審查員。」 他爸爸什麼都沒說。 「她正在策劃一個以他為主題的特展,好像會在聖彼得堡展出。」 「據我所知,挖開墳墓、四處展示骸骨,依然算是違法。」他爸爸說。 「我覺得掛在牆上的舊照片不算違法。」 「就因為某件事情不算違法,並不表示你應該這麼做。」 「你的牆上掛滿舊照片,哪有資格置評?」 他爸爸噘起嘴唇,發出類似放屁的聲音,以示回應。塞爾蓋啪的一聲、重重坐到沾了茶漬的扶手椅上。他當然知道他爸爸鍵入搜尋羅曼·奧西波維奇·馬爾金,留在熒幕上讓塞爾蓋瞧見。他們父子都不敢直接要求,生怕流露出脆弱的一面,反而變得異常敏感,小心面對彼此的暗示。塞爾蓋經常做出提議,而他爸爸經常予以拒絕。他爸爸愈是抗拒,塞爾蓋愈是感覺自己觸及他爸爸內心深處那個毫不遮掩的角落,說不定甚至打動他爸爸的心靈。 「爸,跟我一起去。」 「門兒都沒有。」 §弗拉基米爾 特展開幕的那個傍晚,七月的暑氣有如一團黏稠的糨糊,尼夫斯基大道的車潮之間溼氣凝滯。弗拉基米爾的手錶顯示七點半。太陽在空中閃閃發光,照在他臉上暖洋洋,感覺像是午後。太早、還是太遲——弗拉基米爾再也說不準。 「我們進去吧。」塞爾蓋說。他們已經在街上繞了一小時。「典禮快結束了。」 街角一個瘦高的冰淇淋小販跪到地上,把頭伸進冰庫裡。 「你覺得冰庫跟烤箱發揮同樣功效嗎?」弗拉基米爾問。 「我覺得他只是想要保持清涼。」 弗拉基米爾瞄一瞄街道,看看有沒有另一樣可能對自己造成傷害的器物。應該不難找。最不可思議的傷亡都發生在主要城市的市區。光是站在聖彼得堡的街角,你的性命就陷入險境。 拜託讓我還沒有走過冰淇淋攤位就一命嗚呼。 他走過冰淇淋攤位。 拜託讓我還沒有走過那個賣太陽眼鏡的盲人就一命嗚呼。 他走過太陽眼鏡攤位。 畫廊陰森森地在前方等候。擦得發亮的門把一閃一閃。如果他現在就一命嗚呼——心臟病發作,或是遭到雷劈——臨終的那一刻,他會覺得自己逃過一劫,不必面對畫廊裡等著他的種種狀況。 拜託讓我還沒有開門就一命嗚呼。 他開門。 幾位出席的訪客漫步觀展。弗拉基米爾不會記得任何一位。他只會記得他幫他兒子開門、踏入涼爽的畫廊、抬頭一看、赫然望見他伯伯的大頭照。這張臉部的特寫放大到兩米高,直直地盯著他。羅曼·馬爾金:1902-1937。 「你還好嗎?」他兒子問。 他沒有意識到自己靠在塞爾蓋身上。「對不起,你的腿。」 「我的腿還好。怎麼回事?」 「一九三七,那一年我跟我老師說我伯伯是個間諜,沒錯,一九三七年年。」 「錯不在你。」 「我以為他說不定被關個幾星期,直到上級發現他是無辜。他怎麼可能因為某件他沒做的事情被槍決?」 「那段時期進行整肅。他只是運氣不好,如此而已。爸,你只是個孩子。」 一名身穿長裙、妝化得太濃的女子走過來,她的左臉佈滿一道道癒合的傷疤。 「我只是個報馬仔。」弗拉基米爾說,然後又轉頭看著那張大頭照。「報馬仔。」 女子罩衫上的名牌寫著:娜迪亞·杜柯洛瓦,策展人。 「謝謝前來參觀。」策展人說。 伯伯,他心想。 「你們的好意,我們心領。」她說。 伯伯,他心想。 「畫廊快要閉館了。」她說。 伯伯,他心想。 「他還好嗎?」 我不想死。 「先生?」 還不想。 「爸,你需要看醫生嗎?」 還不想,兒子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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