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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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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的欄杆模糊起來,內斯能做的只有拼命搖頭,沒有,沒有,沒有。 「失蹤的前一晚,她看上去心情不好嗎?」 內斯試圖回想。那天晚上,他打算和妹妹聊聊大學:綠樹掩映的紅磚樓,多麼令人憧憬,他平生第一次站得筆直,從那個角度看,整個世界都變得更大,更開闊,更明亮。然而,晚飯時她一直很安靜,吃完就回到自己房間。他以為她是累了,心想:我明天再告訴她。 突然,內斯開始哭起來,把他自己都嚇了一跳。濕答答的淚水順著他的鼻子流下來,鑽進襯衣領口。 兩個警察都轉過身去。菲斯克警官合上筆記本,從口袋裡掏出一塊手絹。「拿著吧。」他說完,把它遞給內斯,在他肩膀上用力握了一下,然後兩人就走了。 * 房子裡,瑪麗琳對詹姆斯說:「看來,現在我說話得徵求你的許可,和你一唱一和?」 「我不是那個意思。」詹姆斯胳膊肘撐著桌面,雙手托著前額,「你不能胡亂猜疑,指責警察是沒有道理的。」 「誰指責了?我只是在問問題。」瑪麗琳把茶杯扔進水池,打開水龍頭,水池裡立刻湧起狂暴的泡沫,「調查每一種可能性?他連我說的陌生人綁架的可能性都不去考慮。」 「因為你表現得歇斯底里。你只是看了一條新聞報道,就覺得自己的遭遇也符合。別去想了。」詹姆斯扶著腦袋說,「瑪麗琳,別想了。」 接下來的短暫沉默裡,漢娜鑽到桌子底下蜷縮起來,膝蓋抱在胸前。桌布在地毯上投下半月形的影子。她覺得,只要自己待在這裡,不要把腳伸出去,父母就會忘記她的存在。過去,她從未聽過父母吵架。有時候,他們會為了爭論誰忘記把牙膏的蓋子擰回去、誰一晚上沒有關廚房的燈而發生口角,但總是以母親握著父親的手,或者父親親吻母親的臉而告終,兩人再次重歸於好。然而這次,一切都不一樣了。 「這麼說,我只是個歇斯底里的家庭主婦?」瑪麗琳語氣變冷,聲音變尖,像無情的鋼刃,桌子底下的漢娜屏住了呼吸,「總得有人負責,如果我發現這件事情自己也有責任,我會承擔的。」她拿刷碗布抹了一下櫃檯,扔到一邊,「我還以為你也想弄清真相,可是,聽聽你是怎麼說的,『當然,警官。謝謝,警官。我們沒有別的要求,警官。』」水池裡的泡沫聚集在下水口,「我知道怎樣獨立思考,你知道,不像某些人,我不會對著警察叩頭。」 在憤怒的眩暈中,瑪麗琳無心注意自己的措辭。在詹姆斯聽來,妻子的話就像子彈一樣打進他的胸膛。叩頭——他仿佛看到一群頭戴尖頂帽、留著大辮子的苦力趴在地上。唯唯諾諾,奴性十足。他一直懷疑別人都是這麼看他的——斯坦利·休伊特、那些警察、雜貨店的收銀女孩。但他沒想到這個「別人」還包括瑪麗琳。 他把弄皺的餐巾紙扔到桌上,把椅子向後一推,椅子腿在地上拖曳,發出刺耳的聲音。「我十點有課。」他說。桌布的褶邊下,漢娜看到她父親穿著襪子的腳——每只襪子的腳後跟上都有一個小洞——朝著通往車庫的臺階移動。那雙腳滑進鞋子裡,停頓了一下,然後,車庫門隆隆地打開了。汽車發動了。瑪麗琳把茶杯從水池裡撈上來,用力丟到地板上。瓷器的碎片佈滿了地氈。一動不動的漢娜聽見母親跑上樓去,猛地一摔臥室門,她父親把車倒出車道,汽車發出輕聲的哀鳴,低吼著開走了。直到這時,一切才重新安靜下來,她才敢從桌布下面爬出來,從地上的泡沫水坑裡撿拾碎瓷片。 前門嘎吱一聲開了,內斯再次出現在廚房裡,眼睛和鼻子紅紅的。漢娜知道他哭過了,但她假裝沒注意,一直低著頭,把手中的瓷片摞起來。 「發生什麼事了?」 「媽媽和爸爸吵架了。」她把碎片扔進車庫裡的垃圾桶中,在她喇叭褲的大腿上把濕手蹭幹。至於地上的水,她決定讓它們自行蒸發。 「吵架?為什麼吵?」 漢娜壓低聲音:「我不知道。」雖然頭頂父母的臥室裡面並沒有傳出聲音,但她還是煩躁不安:「我們出去吧。」 到了外面,漢娜和內斯不約而同地朝著一個地方走去:湖邊。她邊走邊警惕地掃視著小街,仿佛他們的父親可能會從哪個角落出現,不再生氣,願意回家。但她什麼也沒發現,只看到幾輛停著的汽車。 然而漢娜的直覺總是準確的。開出車道以後,詹姆斯也被那個湖吸引了過去。他圍著它轉了好幾圈,瑪麗琳的話言猶在耳。對著警察叩頭。這句話在他的腦子裡不斷迴響,他聽得出她語氣裡不加掩飾的厭惡和藐視。但他不能怪她。莉迪亞怎麼會快樂?李在學校裡非常顯眼,然而,似乎很少有人瞭解她。不排除自殺的可能。他經過那個碼頭——莉迪亞可能就是從那裡爬上了船——經過他家所在的那條小街,街那頭是死胡同,又經過碼頭……這個圈中間的某個地方,站著他的女兒,沒有朋友,形單影隻,她一定是絕望地跳進了水裡。「莉迪亞很快樂,」瑪麗琳說,「總得有人負責。」總得有人,詹姆斯想,他覺得喉嚨裡仿佛楔進了一根木樁,再也不想看到那個湖,然後,他才想起自己要去哪裡。 他想起今天早晨自己多次練習過的那套說辭,他醒來的時候,這些話就在嘴邊,他要對路易莎說:「這是個錯誤。我愛我的妻子。這件事不能再繼續了。」然而,等路易莎打開門,從他嘴裡跑出來的卻是:「求求你。」路易莎溫柔地、慷慨地、奇跡般地張開了雙臂。 在路易莎的床上,他無法不想到莉迪亞——想到那些新聞標題,那個湖,瑪麗琳在家做什麼,誰又該負責。他試圖把注意力放在路易莎肩背的曲線、蒼白光滑的大腿和烏黑的頭髮上,她的頭髮不停地掃著他的臉。事後,路易莎從後面擁抱著他,把他當成孩子一樣,說:「留下。」他同意了。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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