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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所以,租金無關緊要,樓上樓下加起來也不過每月五百美元,只夠支付理查德森一家的度假費用。去年他們用這筆錢去了馬撒葡萄園島旅遊,在那兒,萊克西的仰泳技術突飛猛進,崔普迷倒了一大群當地女孩,穆迪曬爆了皮,至於伊奇,在家人的脅迫下,她終於同意到海灘上去轉轉——然而衣著保守,腳上套著馬丁靴,面有慍色。話說回來,即便沒有這筆房租收入,理查德森家也有足夠的錢度假,而正由於房租並非他們的生活必需,理查德森太太才特別介意房客是什麼樣的人,因為她希望自己出租房子是在做好事,父母從小就教她與人為善。他們每年都會給動物保護協會和聯合國兒童基金會捐款,並且經常參加當地的慈善募捐,在扶輪社的無聲拍賣會上,還為女兒拍下過一隻三英尺高的玩具熊。理查德森太太將租房子這件事看成慈善之舉,租價定得很低,雖然克利夫蘭的房地產價格便宜,但好社區——比如西克爾高地——的公寓相對貴得多,她只租給那些她認為有資格租住這套房子的人——其中就包括那些出於某種原因沒有得到命運垂青的好人,這讓她有種替天行道的成就感。

  楊先生是她繼承出租屋後迎來的第一位房客,他是來自中國香港的移民,在美國舉目無親,講英文時磕磕巴巴,口音濃重,儘管已經來美國許多年,他的口音依然沒有減弱。和他說話時,聽到似懂非懂之處,理查德森太太只能點頭微笑,但她覺得楊先生是個好人:他為勞雷爾學院——附近的一所私立女子學校——開校車和打雜,工作十分努力。僅靠那點微薄的收入,他永遠無法住進這樣的好社區,只能到偏遠的巴克艾路找一處不起眼的灰色小公寓,或者(更有可能)去東克利夫蘭的那片綠化不足的三角地碰運氣——那裡經常被誤認為是唐人街,房租異常低廉,到處都是被遺棄的舊房子,警笛每晚至少會響一次。況且,楊先生把溫斯洛路的出租屋當成自己的房子來愛護,他會親自修理漏水的水龍頭,修補門前的水泥地,還把那個簡直比郵票大不了多少的後院整治成了鬱鬱蔥蔥的小花園。每年夏天,他都會把自己在園子裡種的「中國瓜」分給她,仿佛繳納十一稅,雖然理查德森太太不知道這種異國瓜果——綠玉色的皮上佈滿皺紋和令人不安的細小絨毛——該怎麼吃,但她讚賞他的體貼。總之,楊先生正是理查德森太太想要的房客:心地善良,值得她以善良回報,也同樣會感念她的善意。

  為樓上的房子找租客的過程卻沒有那麼成功,而且幾乎每年都要換一次房客:第一位來租房子的是個剛剛被音樂學院聘為教師的大提琴手,第二位是個四十多歲的離婚女人,然後是一對剛從克利夫蘭州立大學畢業的年輕夫婦。他們或多或少都有點兒符合她心目中的理想房客的條件,然而沒有一個待得久的:大提琴手應聘克利夫蘭交響樂團首席大提琴的職位失敗,黯然離開,去了別的城市;離婚女人只談了四個月的戀愛,閃電般地再婚,和新丈夫搬進了萊克伍德的嶄新公寓;而那對看上去彼此深愛的年輕夫婦,卻在十八個月斷斷續續的爭吵之後分道揚鑣,先後離開出租屋,他們不僅違反了租約,還摔碎了好幾個花瓶,在牆皮上留下三處摔花瓶造成的裂痕,其中一處竟然在天花板上。

  理查德森太太決定接受教訓,這一次,她會更加小心地選擇房客。她請楊先生修補了樓上的牆皮,然後開始慢慢地尋找滿意的租客。溫斯洛路18434號信箱(上戶)足足空置了將近半年,她才迎來了米婭·沃倫和她的女兒。米婭是單身母親,談吐文雅,還是搞藝術的,女兒也讓她教育得彬彬有禮,看上去既可愛又聰明。

  「我聽說西克爾的學校是克利夫蘭最好的,」米婭說,「珀爾現在已經開始選修大學課程了,可我負擔不起私立學校。」她瞥了一眼安靜地站在空蕩蕩的起居室裡的珀爾,女孩扣著兩隻手,規規矩矩地擱在身前,臉上掛著靦腆的微笑。母女倆彼此對望的溫柔眼神觸動了理查德森太太的心弦,她立刻向米婭保證說,西克爾的學校的確是最好的,珀爾入校後可以參加大學預修班,學校裡有科學實驗室、天文館,還能選修五種語言。

  「如果她感興趣的話,可以加入戲劇社,」她補充道,「我女兒萊克西去年在戲劇社的《仲夏夜之夢》裡演海倫娜。」她告訴米婭,西克爾高地的教育圈有句廣為流傳的名言:「社區好不好,看學校就知道。」所以,儘管西克爾的房地產稅是周邊最高的,可這筆錢交得絕對物有所值。「雖然你只是租房子,但也能享受到本地居民享受的所有福利,而且沒有任何負擔。」理查德森太太笑著說,想像著面前這個女人和她的女兒在溫斯洛路的公寓裡安頓下來,珀爾在廚房的桌子上做功課,米婭在可以俯瞰後院的小陽臺上畫畫或者做雕塑(當然這也是理查德森太太的想像,米婭並沒有告訴房東她是搞什麼藝術的),她感到心滿意足。

  聽了母親對新房客的描述,比起米婭的「藝術家」身份,穆迪對她女兒的「聰明」更感興趣。母女倆搬進新居之後,沒過幾天,他的好奇心占了上風,決定騎車過去一探究竟。他的自行車是一輛「施文」牌的死飛,還是他父親很久以前住在印第安納的時候買的。西克爾高地沒人騎自行車,也沒人搭公交:大家要麼自己開車,要麼坐別人開的車,但是穆迪除外,因為春天時他才滿十六歲(開車的年齡),他也不願麻煩萊克西或者崔普開車載他。

  穆迪蹬車出了家門,騎過帕克蘭路的一長段拐彎和鴨池塘(他從沒在這個池塘裡見過什麼鴨子,只有一群脾氣暴躁的加拿大野鵝),穿過范-阿肯大道和幾條輕軌鐵路,來到溫斯洛路,雖然不怎麼到這邊來——理查德森夫婦不會讓孩子們幫忙照料出租屋的事——但他知道出租屋的位置。穆迪還小的時候,有那麼幾次,他母親曾經開車帶他經過出租屋,把車停在門口,母親進去放東西,他坐在沒熄火的車裡等她時,他會漫不經心地打量院子裡的那棵桃樹,撥弄車上的收音機。可他母親也不是經常過去(尋找租戶的時候除外),出租屋大部分時間都是由房客自己打理。自行車的輪子在人行道的砂岩路磚上顛簸起來的時候,穆迪才意識到,他從來沒有進過出租屋,不知道裡面是什麼樣的,他也不確定理查德森家的其他孩子是否進去過。

  房前的草坪上,珀爾正在仔細地清點一張木床的部件,從街對面騎車過來的穆迪一眼就瞥見了這個穿長裙子、寬鬆T恤的苗條女孩,T恤上還印著一句他看不太清楚的話,她的頭髮又長又卷,紮成一條粗厚濃密的馬尾,垂在脊背上,似乎隨時都能爆開。她把床頭板平放在牆根的花壇旁,床欄和兩旁的遮板整齊地擺放在相應的位置,如同根根分明的肋骨,看上去就像這張木床剛剛愜意地做了個深呼吸,懶洋洋地躺在草坪上,攤開四肢休息起來。穆迪躲在一棵樹後面,探出頭去暗中觀察,只見珀爾慢慢地踱到停在車道上的一輛四扇門全開著的大眾車後面,從後座取出床尾板。他很好奇,不知道這對母女運用了何等高超的「俄羅斯方塊」遊戲技巧,把這麼多的木床部件全部塞進這輛空間極其有限的小型車。珀爾搬著床尾板穿過草坪,把它擱在床頭板對面時,他才發現她赤著腳,然後,他疑惑地看到她踏進兩塊板中間的那片長方形空地(就是該放床墊的位置),仰面往地上一倒。

  出租屋二樓的一扇窗戶「嘩啦啦」地被人推開,米婭露出腦袋:「都齊了?」

  「少了兩塊板。」珀爾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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