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小小小小的火 | 上頁 下頁
二三


  樂隊老師——彼得斯夫人——普遍不受大家歡迎,她個子很高卻瘦骨嶙峋,頭髮染成不自然的亞麻色,髮型讓人聯想到多蘿西·哈米爾。根據伊奇的說法,這位老師「像樂隊指揮一樣沒用」,因為演奏的時候,大家只要跟著首席小提琴手克裡·舒樂曼就能知道節奏。多年來,一直有傳言說(謠言流傳久了,不少人會信以為真),彼得斯夫人是個酒鬼。伊奇以前壓根兒不相信,直到後來的一天上午,彼得斯夫人借了伊奇的小提琴,給學生們演示弓法,老師把琴還給她時,伊奇發現腮托上沾了汗水,聞起來有一股毋庸置疑的威士忌味。每當彼得斯夫人捧著她那個裝滿咖啡的露營保溫杯走進教室,學生們會說,彼得斯老師昨晚又去酒吧尋歡作樂了。而且彼得斯夫人本人也喜歡冷嘲熱諷,尤其是經常對第二小提琴手極盡挖苦之能事,說人家是「豬腦子」——樂隊的一位大提琴手表示,這是他親耳聽到的。總之,伊奇經常在學校裡聽到關於彼得斯老師的故事和謠言。

  伊奇從四歲開始拉小提琴,剛上中學就進了校樂隊,成為第二小提琴手,本應對自己的實力充滿自信。「你絕對沒問題。」樂隊的大提琴手曾經這樣告訴她,眼睛盯著伊奇蓬鬆的金色卷髮——萊克西說她的腦袋像蒲公英,問題在於,要是伊奇甘願低下這顆腦袋的話,彼得斯夫人也許會放過她,但伊奇可不是那種願意低頭的人。

  慘遭停課的那天上午,伊奇一直坐在自己的位置練習聖-桑的協奏曲中的某處指法難點,這首曲子是她在私人小提琴課上學的,樂隊的其他成員都在一旁演奏調試各自的樂器。這時,彼得斯夫人捧著保溫杯走進來,紛亂的管弦樂聲戛然而止。顯而易見,這位老師今天的心情格外糟糕,因為她先是勒令莎妮塔·格賴姆斯吐出嘴裡的口香糖,然後厲聲呵斥傑西·勒布維茨,傑西因為弄壞了A弦,正手忙腳亂地在琴盒裡尋找替換品。「宿醉。」克裡·舒樂曼小聲對伊奇說,伊奇面無表情地點點頭,她其實不是很明白「宿醉」的意思。有那麼幾次,崔普參加完冰球隊的派對回家,第二天早晨會無精打采,腳步踉蹌,看來連崔普都會受到這種症狀的折磨,她只知道宿醉的人會頭疼,而且非常容易發火。想到這裡,伊奇拿琴弓的尖頭敲了敲腳上的馬丁靴。

  講臺上的彼得斯夫人灌下一大口咖啡。「奧芬巴赫。」她咆哮著舉起右手,學生們紛紛翻動樂譜。

  奧芬巴赫的《奧菲歐》剛剛演奏了十二個小節,彼得斯夫人就揚起了胳膊。

  「有人跟不上節奏了,」她用琴弓指著坐在第二小提琴手身後的德雅·約翰遜,「德雅,從第六小節開始拉。」

  大家都知道德雅非常害羞,她像只受到驚嚇的兔子,抬頭看了老師一眼,開始拉琴,在場的人都能聽出她的手在打戰。彼得斯夫人搖搖頭,拿琴弓敲打著講臺。「弓法不對,下,上——上,下,上。再來。」德雅戰戰兢兢地又拉了一遍,學生們敢怒而不敢言。

  彼得斯夫人又呷了一大口咖啡。「站起來,德雅。這次給我態度端正點,大點聲,讓大家都聽聽不應該怎麼拉。」德雅張了張嘴,似乎想要哭出來,但她還是把弓放在弦上,再次開始。彼得斯夫人又搖了搖頭,聲音比小提琴高音還要尖厲:「德雅。下,上——上,下,上。難道你聽不懂我說話嗎?需不需要我用黑人英語再給你解釋一遍?」

  就在這時,伊奇從座位上跳了起來,一把扯住彼得斯夫人的琴弓。

  可她說不出——哪怕對米婭講述事件經過的時候——自己為什麼反應如此強烈,也許部分原因是德雅·約翰遜總是愁眉苦臉,好像時刻擔心天會塌下來。大家都知道,德雅的母親是護士,她和塞麗娜·王的母親在克利夫蘭市立醫院上班,她父親是西區某處倉庫的經理。校樂隊裡其實並沒有多少黑人小孩,德雅的父母來看女兒表演時,都是坐在沒有幾個人的觀眾席後排,他們也從來不和其他家長聊天,談論滑雪和春假之類的話題。自德雅出生起,他們一家就住在西克爾最南端的一座舒適的小房子裡,人們開玩笑說,別看德雅在西克爾從幼兒園一直上到高中,但每年說的話全部加起來都絕對不會超過十個字。

  因為伊奇剛入校就成了第二小提琴手,許多拉小提琴的孩子都嫉妒她,說她的壞話,陰陽怪氣地叫她「新來的」,但德雅從不摻和這種事。伊奇進校後的第一周,學生們有天從樂隊練習室裡出來,德雅看到伊奇的書包拉鍊開了,立刻跑過去幫她拉好。過了幾周,伊奇急匆匆地在書包裡翻找衛生棉條,卻怎麼也找不到,坐在過道另一側的德雅伸過胳膊,往伊奇手裡塞了個東西,「給。」她說,摸到手心裡的塑料包裝,伊奇立刻感激地明白了那是什麼東西。

  對伊奇而言,看到彼得斯夫人當著所有學生的面找德雅的麻煩,堪比眼看著有人把一隻小貓拖到街上,舉起磚頭砸貓的腦袋。她只覺得心臟猛地揪了一下,腦子還沒反應過來,手臂已經先行一步,抓過彼得斯夫人的琴弓,擱在膝蓋上掰成兩截,又把斷掉的琴弓扔到了老師臉上。彼得斯夫人突然爆發出一聲粗嗄可怕的號叫,揮手打掉了眼前的斷弓(中間還有一截馬毛做的弓弦連著),手中的保溫杯也滑落在地,濺了她一身咖啡。練習室裡一片譁然,偷笑聲、尖叫聲、噓聲此起彼伏,連脖子上都滴著咖啡的彼得斯夫人抓住伊奇的胳膊肘,拖著她去了校長室。在校長辦公室等母親過來時,伊奇只想知道德雅現在的心情是高興還是尷尬,她很想看看德雅的表情。

  雖然很肯定米婭能夠完全理解自己的做法,但伊奇不知道如何把每個細節都轉換成語言,她只能說:「彼得斯夫人是個賤人,她沒有權利對德雅說那種話。」

  「然後呢?」米婭說,「你打算怎麼辦?」

  以前從沒有人問過伊奇這樣的問題,她已經習慣了忍氣吞聲。入校第一周,讀過T. S. 艾略特的作品後,她在學校所有的公告牌上貼了幾句艾略特的詩:「我曾用咖啡勺衡量過我的生活」「我有沒有勇氣吃一個桃子?」以及「我有無勇氣打擾這個宇宙?」。①這首詩讓她想到自己的母親:理查德森太太喜歡拿標準容量的茶匙量奶油,看到伊奇咬沒洗過的蘋果,會擔心女兒農藥中毒,她給每一件事都定了規矩。這首詩也讓她想到自己的哥哥姐姐,當然也包括那些與萊克西和崔普相似的人。

  ﹛① 摘自艾略特《J. 阿爾弗瑞德·普魯弗洛克的情歌》,趙蘿蕤譯。﹜

  其實,伊奇覺得世界上的大部分人都和她的哥哥姐姐相似,他們都非常重視穿正確的衣服、說正確的話、與正確的人交朋友。她想像過學生們看到告示牌上的詩句時會有什麼反應——「是誰貼的?」「這些話都是什麼意思?」她希望大家都能注意到它們,有所思考,有所觸動,看在上帝的份上,是時候醒過來了。然而,第一節課間休息時,同學們都趕著去上下一節課,有的匆忙穿過樓梯間,有的在交換課堂筆記或者對答案,根本沒有心思注意告示牌上的詩句。

  第二節課剛結束,她就看到有個板著臉的保安撕掉了印著詩句的紙片,公告板上只剩下「青年慈善會」「模擬聯合國」和「法語俱樂部」之類校園社團的廣告。入校第二周,貝拉米老師請學生們在課堂上背誦一首詩,伊奇選的是菲利普·拉金的《這就是詩》,她(作為一個只有十四歲半的孩子)認為這首詩相當準確地總結了人生為何物。然而,還沒等她背完第一句「他們弄糟了你,你的媽咪和爹地——」,貝拉米老師就專橫地打斷了她,讓她坐下,並且給她打了零分。

  她究竟打算怎麼辦?她仿佛剛剛才意識到,自己不只可以躲起來生悶氣,還能實實在在地做點什麼,這讓伊奇感到震驚。

  就在這時,萊克西開車回來了,她快步走進家門,書包斜搭在一側肩膀上,身上有股煙味和CK香水味。「感謝上帝,它在這兒。」她高興地說,拿下櫃檯上的錢包。理查德森太太常說,假如腦袋不是必須安在脖子上的,萊克西甚至會把她的頭擱在家裡忘記拿。「放假在家舒服吧?」她揶揄地對伊奇說。米婭敏銳地發現,剛剛在伊奇眼中燃燒起來的小火苗瞬間暗淡了下去。

  「謝謝你的三明治。」伊奇對米婭說,然後就滑下凳子,上樓去了。

  「上帝啊,」萊克西翻了個白眼,「這姑娘真是讓人搞不懂。」她看著米婭,仿佛很期待米婭能贊同地點一下頭,然而米婭沒有遂她的願,只是告訴萊克西「小心開車」。萊克西捏著錢包,蹦蹦跳跳地出門去了,外面很快傳來「探險者」引擎發動的聲音。

  伊奇雖然天生就是個激進分子,但她只有十四年的生活經驗,而且是在保守的美國中西部郊區長大的,這意味著:以她有限的想像力,所謂的「反抗」無非是拿雞蛋砸窗戶、往別人包裡塞狗屎之類的幼稚行為。

  三天后的那個下午,珀爾和穆迪在起居室看裡琪·雷克主演的電視劇。突然,他們看到伊奇平靜地大步跨進走廊,每只胳膊底下都夾了六卷廁紙,兩人匆忙交換了一個眼神,隨即便心照不宣地追了出去。

  他們在休息室截住伊奇,並且成功地把她堵進了廚房裡,「你這個超級大笨蛋。」穆迪說。多年以來,每當伊奇做了什麼蠢事,都是他給妹妹收拾爛攤子,儘管如此,這一次他還是覺得妹妹蠢出了新高度:「你打算用廁紙把她家的房子圍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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