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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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騎車去出租房的路上,他不斷告誡自己不要胡思亂想,根本沒有那樣的事,只是巧合而已。然而,如他所料,崔普的車停在珀爾家對面的街上,他站在那裡,盯著珀爾的臥室窗戶,試著不去想像裡面正在發生什麼,卻始終無法移開視線。眼前的這座小磚房看上去是那麼無辜和低調,白色的門板一塵不染,前院裡的桃樹在微風中溫柔地揮動著枝幹上的粉紅花朵。 崔普和珀爾出現在門口,手拉著手,但這樣的動作並不令穆迪吃驚,他覺得震驚的真正原因是兩人之間的那種親昵安逸的氣氛,看起來他們對彼此的身體並不陌生,甚至極為熟悉。他倆肩膀碰著肩膀,一起走到人行道上,珀爾靠過去為崔普的背包拉拉鍊,崔普低頭給珀爾整理頭髮,一切都顯得如此自然。當他們同時抬起頭來,看到推著自行車站在路邊的穆迪的時候,兩人都一下子愣住了,沒等他們中的任何一個發出聲音,穆迪就跳上自行車逃走了。 穆迪從來不曾想到,他有一天會這樣面對自己的哥哥,但崔普在這件事情裡的表現並不令他意外,崔普畢竟就是那種喜歡招惹女孩的人,所以,穆迪的怒火主要是針對珀爾的。這天下午晚些時候,珀爾來找他道歉,他徑直朝樓上走,推開自己房間的門走了進去,不願聽她解釋。 「可事情已經發生了。」珀爾跟著他走進去,關上了門。從她的聲音裡,他聽得出她說的是實話,可他絲毫不覺得安慰,反而認為珀爾聽起來像個蹩腳的音樂劇中的糟糕角色,他翻了個白眼,開始給自己的吉他調音。 「隨你的便,」他說,「我是說,假如你願意和我那個王八蛋哥哥上床的話——」見珀爾有些吃驚,穆迪立刻閉上嘴,「你知道他只是在利用你,對吧?」過了一會兒,他又說,「他總是這樣,從來不會對任何人動真心,等他厭倦了就會甩了你。」 珀爾始終保持沉默。她感覺崔普對她是不同的。或許穆迪和她都沒有錯——崔普確實很容易厭倦,很少有他能看得上的女孩。但他以前從來沒遇到珀爾這樣的女孩——落落大方地展現自己的聰明才智,絕對不會扭扭捏捏,不像西克爾高地的人那樣循規蹈矩。過去的兩個月,她已然像蠕蟲那樣鑽入他的腦海,讓他怎麼也忘不掉,無論在化學實驗室、訓練場還是躺在床上時,他都會想起她。與珀爾相比,他認識的西克爾高地的那些女孩——還有男孩——都顯得十分功利、野心勃勃,他們非常自信,對一切都很確定,與他的姐妹和母親並無二致:相信世上存在絕對的是與非,相信自己擁有無與倫比的判斷是非的能力。 然而,在崔普看來,珀爾比他們都要聰明,同時她又可以愉快地承認自己的無知,接受灰色地帶的存在。他發現,她對大問題更感興趣,他們兩個一起度過的那些下午,經常談論的便是這些問題,比如,對於自己和穆迪的糟糕關係,崔普感到非常難過。「我們是兄弟,」他說,「難道我們就不應該是朋友嗎?」十七歲的崔普並不確定自己將來想要做什麼,而大家都會問他;他應該考慮上大學的事,現在也應該知道自己想去哪所大學,然而他對這些一無所知。還有時間,不要著急,珀爾安慰他。和珀爾在一起,他覺得世界變大了,和崔普在一起,珀爾覺得自己更加腳踏實地,思緒不那麼抽象了,變得更務實。 「你看錯了他。」最後,她說。 「沒關係,」穆迪說,「我猜你並不介意成為他最新的獵物,我還以為你會更愛惜自己呢。」穆迪不敢抬頭,他知道,假如抬起頭,他會看到珀爾眼中的痛苦,所以他的眼睛一直盯著膝頭的吉他。「我還以為你比那些只知道迎合他的蕩婦更聰明。」他輕輕撥了一下琴弦,把弦扭調高了一點,「但現在我意識到不是這樣的。」 「至少有人想要我,至少我不會始終像個垂頭喪氣的處女那樣過完高中三年。」珀爾忍住想從穆迪手中奪過吉他摔碎的衝動,「還有,告訴你,我不是什麼獵物,你知道嗎?是我先看上他的。」 穆迪從未見過珀爾如此憤怒,令他尷尬的是,自己的第一反應竟是流淚。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說什麼——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只覺得懊悔不迭:他和珀爾的關係竟然變成這樣,他甚至絕望地想要回到過去,避免這場衝突。他咬著嘴唇,強忍眼淚,直到舌頭嘗到了眼淚的鹹味和血的腥味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隨你便,」他終於說,「不過——請你幫我個忙,再也別提這件事了,好嗎?」 事實證明,這句話意味著兩人徹底不說話。第二天上午,他們第一次各自上學,在教室裡彼此遠離,各據一方,不再坐在一起。 穆迪告訴自己,他對珀爾很失望,她竟然淺薄到選擇了崔普,當然,他沒指望她會選擇自己——他,穆迪,不是那種女孩們見了會一見鍾情的男孩。而崔普則是不可原諒的。他覺得自己好像到一個清澈的深湖裡潛水,跳下去之後才發現那是個清淺的池塘,只有膝蓋那麼深。他還能怎麼辦?只能站起來,拖著裹滿泥巴的腿,把腳從污泥中拔出來。下次一定要加倍小心,不再犯這種錯誤,從此以後,你會知道,世界比你想像的要小得多。 代數課課間休息時,珀爾去了廁所。趁別人不注意,穆迪打開她的書包,找出他幾個月前送她的那本魔力斯奇那筆記本,如他所料,她只用了幾頁。當天晚上,他回到臥室,把筆記本內頁撕成碎片,團起來扔進垃圾桶,垃圾桶裡逐漸堆起一座廢紙山,他把空癟的皮質封面——好像剝下來的玉米皮——往紙山的頂部一丟,把垃圾桶踢到了書桌底下。她不會注意到筆記本不見了的,穆迪想,不知何故,這個想法最讓他傷心。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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