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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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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沉淪:納粹高徒 獻給伊萊恩·科斯特和赫伯特·施納爾 §1 他騎著那輛輪胎直徑二十六英寸、有彎把的腳踏車,在郊外住宅區的路上行駛時,就像個典型的美國小孩。的確如此:托德·鮑登是個十三歲、五英尺八英寸高、一百四十磅重的健壯少年,頭髮是熟透的玉米色,藍眼睛,一口整齊潔白的牙齒,微微曬成褐色的皮膚上,長著幾顆青春痘。 帶著放暑假的輕鬆心情,他微笑著踩著腳踏車,在陽光下、樹蔭間,穿梭在離家不遠的街道上。他看起來像個送報童,沒錯,他的確有份送報的工作,送的是《聖土多奈多之聲》;他也像個賣賀卡賺點外快的少年,沒錯,他也兼賣卡片。他看起來還像會邊工作邊吹口哨的那種人,他的確常常吹口哨,而且也吹得相當好。他的父親是個建築工程師,年薪四萬元,母親念大學時主修法文,當時托德的父親迫切需要法文家教,兩人便結識了。母親利用閒暇替人代打文件,她把托德所有的成績單都保留起來,其中她最喜歡的是托德小學四年級的學期成績單,老師在上面的評語是:「托德是個非常優秀的學生。」托德確實是個高材生,小學一路念下來,成績單上不是A就是B。要是他全得A的話,朋友可能會把他當成怪胎呢。 現在,托德把車子停在克雷門特街963號。這是一幢小平房,房子漆成白色,有綠色的百葉窗和綠色的矮樹籬,樹籬受到細心照顧,而且修剪整齊。 托德撥開擋在眼睛上的金髮,把車子推到臺階邊,臉上仍然掛著開朗、企盼和美麗的微笑。他把腳踏車的腳架踢下來,停好車子,再從臺階下撿起折疊的報紙——不是《聖土多奈多之聲》而是《洛杉磯時報》——夾在腋下,走上臺階。臺階上,隔著紗窗是一扇厚重的木門,門框右首是門鈴,門鈴下有兩個小牌子,整齊地釘在木門上,外面還包上一層塑膠紙,免得牌子發黃或滲入水漬。托德心想,德國人真是講求效率,他笑得更開朗了。這是成年人才會有的想法,每當他有如此成熟的表現時,總是在心裡暗暗稱許自己。 上面那塊牌子寫著:亞瑟·登克爾。 下面的牌子寫著:禁止小販、推銷員入內。 托德一面微笑,一面按鈴。 他隱約聽見鈴聲在小屋內迴響。他把手指放下,側耳傾聽是否有腳步聲,結果沒聽到聲響。他看看天美時表(這也是他賣卡片賺來的),十點十二分。這傢伙該起床了,托德平常都是七點半起床,即使在暑假,依然如此。早起的鳥兒有蟲吃呀。 他又聽了三十秒,房內依然沒有動靜,他再按門鈴,一面按鈴,一面看著手錶上的秒針,足足按了七十一秒,終於聽到腳步聲緩緩拖啊拖地走過來。托德根據那陣踢躂踢躂聲推斷,來人穿的是拖鞋。他立志長大後要當私家偵探,因為他喜歡推理。 「來啦!來啦!別按了,來啦!」那個假裝是亞瑟·登克爾的人嚷道。 托德停止按門鈴。 門內傳來一陣鏈子和門閂拉開的聲音,門打開了。 一個老人駝著背,縮在一襲浴袍中,站在紗門內往外看。他手中夾著香煙,托德心想,這人的樣子介乎愛因斯坦和卡洛夫[10]之間,一頭長長的白髮,而且白中泛黃,是好像尼古丁熏過的那種讓人看了不舒服的黃,而不是象牙黃。他的臉滿布皺紋,而且因為剛睡醒而略顯浮腫,鬍子已經有好幾天沒刮了,面容可憎。托德的父親常說:「每早刮鬍子,看起來容光煥發。」托德的父親不管上不上班,每早一定刮鬍子。 老人看著托德的那一對眼睛警覺而深沉,不過卻佈滿紅絲,而且眼眶陷落。托德的失望之情油然而生。這傢伙是有點像愛因斯坦,也有那麼一點像卡洛夫,但他更像在鐵路調車場附近遊蕩的邋遢的老酒鬼。 不過,托德提醒自己,這人才剛剛起床。托德以前見過登克爾好幾次(但他都非常小心地確定登克爾沒有看到他),在公開場合中,登克爾都打扮得整整齊齊,典型的退休軍官模樣,儘管——若是托德在圖書館看到的出生資料沒錯的話——他的高齡已七十有六了。當托德偷偷尾隨登克爾去購物或搭公車去看電影時(登克爾沒有買車),不論天氣多熱,他總是穿著三套西裝中的一套,如果是陰天,他一定會把傘卷好,夾在腋下,好像拐杖一樣,他偶爾也會戴一頂呢帽。登克爾出現在外面的時候,總是把臉刮得乾乾淨淨,一嘴灰白的短髭也修得整整齊齊(他留短髭的目的是為了遮蓋沒有整形成功的兔唇)。 「是個小鬼。」他說,聲音濁重,充滿睡意。托德瞥見他褪色而寒酸的浴袍,感到更加失望。浴袍的一邊圓領翻了起來,領子上沾了辣醬或牛排醬,托德還聞到煙味和酒味。 「小鬼,」他重複道,「我什麼都不需要,看看上面的牌子,你認得這些字吧?你當然認得,美國所有的孩子都能認字。別來煩我,再見。」 門正要關上。 他也許會就此算了,事後,托德曾在晚上睡不著覺時想起這件事。因為初次這麼近距離看到這個人,看到他卸下了在街上的那副外表所帶來的失望(可以說,他把那張臉和雨傘、呢帽一起放進衣櫥了),可能讓他就此打消了原本的念頭。一切原本可能在那一刻就結束了,小小的關門聲像剪刀般幹淨利落地切斷了以後發生的所有事情。但是,登克爾沒有看錯,托德是典型的美國男孩,師長一向教導他「鍥而不捨」是一種美德。 「杜山德先生,別忘了你的報紙。」托德說,很有禮貌地把報紙遞過去。 門立刻就停住了,古特·杜山德臉上頓時閃現出緊張和戒慎的表情,或許還夾雜著懼怕,但隨即恢復平靜。托德感到第三度失望:還算不錯,他臉上的表情隨即恢復平靜了。但托德還是很失望,他並沒有預期杜山德只是「還不錯」而已;他原本期望他很厲害。 天哪!托德內心生起一股真正的厭惡。 老人再度把門打開,用患了關節炎的手拉開紗門的門閂,然後把紗門推開一點點縫隙,像只蜘蛛般伸出手來,準備接過托德手中的報紙。托德厭惡地注視著他又長又黃的指甲,終日一根接著一根煙不離手才會如此。托德認為抽煙是肮髒而危險的習慣,他絕不要沾染上煙癮。這個杜山德竟然會活這麼久,還真是奇怪。 「報紙給我。」老人說。 「當然,杜山德先生。」托德鬆開握著報紙的手。蜘蛛般的手把報紙使勁一拉,門關上。 「我姓登克爾,」老人說,「不是什麼杜山德,看來你是真不識字,可憐呀!再見。」 門正要關上時,托德對著門縫嚷道:「一九四三年一月到一九四三年六月,貝爾根·貝爾森集中營,一九四三年六月到一九四四年六月,奧斯維辛集中營,巴汀——」 快關上的門又再度停住,門縫中露出老人松垮垮而蒼白的臉,像泄了氣的皮球。托德微笑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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