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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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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他去!」托德說,但又開始往前走,這次他故意走到傘外。 「不,沒有人強迫你來,」杜山德說,早已算計好,「事實上,你不來更好。相信我,小子,我一個人獨飲還更自在。」 托德怨恨地看著他,「你真可以自得其樂,是嗎?」 杜山德不置可否地微笑著。 「別這麼想。」他們已經來到杜山德家門口了,杜山德伸手到口袋去掏鑰匙,他的手指關節處泛紅,他知道,等他獨處時,關節炎又會作祟了。 「我告訴你,」托德說,他的聲音有點上氣不接下氣,「如果他們知道你是誰,如果我告訴他們,他們會唾棄你,把你這老骨頭一腳踢出去。」 杜山德在細雨中仔細看著托德的臉,那男孩挑釁地抬臉望著他,但臉色慘白,眼睛下陷而有點空洞,這是睡眠不足的徵兆。 「我相信他們絕對會非常討厭我,」杜山德說,然而心裡偷偷覺得,狄克也會問他許多托德問過的問題。「但是如果我告訴他們,你已經知道我所有的事情長達八個月之久,但卻一聲不吭,他們會怎麼想?」 托德在黑暗中無言地看著他。 「如果你高興的話,隨時可以過來看我,」杜山德漠然道,「你要是不願意,儘管待在家裡,小子,晚安了。」 他走向家門口,留下托德站在毛毛細雨中,嘴巴微張著注視他的背影。 第二天早上吃早飯時,蒙妮卡說:「你爸蠻喜歡登克爾先生,他說登克爾先生使他想起你爺爺。」 托德看著吐司含糊地應著,母親看著他,懷疑他沒睡好,他的臉色十分蒼白。而且他的成績下滑了。托德從來沒拿過C的。 「托德,你最近還好嗎?」 他茫然地看了她一會兒,然後綻開一臉的笑來討好她、安慰她,下巴上還有一抹草莓醬。「當然很好啦!」他說。 「托德寶貝。」她說。 「蒙妮卡寶貝。」他答道,兩人都笑起來。 §9 一九七五年三月。 「貓咪!貓咪!」杜山德喊著,「來這裡,貓咪!貓咪?」 他坐在後門臺階上,右腳邊擱了一個粉紅色的塑膠碗,碗裡放著牛奶。這是下午一點半,天氣熱得出奇,西邊灌木林的大火傳來怪怪的味道。如果那孩子來的話,他還要在這裡坐上一小時,但那男孩現在不常來了。過去他天天都來報到,現在一星期有時候只來四五天,直覺告訴他,那男孩惹上麻煩了。 「貓咪!貓咪!」杜山德哄道,院子盡頭有只迷路的貓正蹲在杜山德的籬笆下,是只雄貓,一身的毛跟野草一樣亂。每次他叫它時,那只貓便豎起耳朵,眼睛一直盯著那個粉紅色的碗。 也許那男孩功課有問題,或做噩夢,或兩者都有,杜山德心想。 噩夢這部分使他不禁微笑起來。 「貓咪!貓咪!」他輕輕喚著,貓的耳朵又向前豎,身子沒有動,眼睛卻繼續盯著牛奶看。 杜山德當然也深為自己的問題所苦,他已經穿了三星期党衛軍的制服睡覺了,這套奇怪的睡衣消除了他的噩夢,解決了他的失眠問題,他睡得很熟——一開始的時候——然後噩夢全部回來了,不是逐漸一點一滴地,而是所有的夢境一起出現,比以往更糟。他夢到逃跑,也夢到那些眼睛。他夢到自己在濕漉漉的陰暗叢林中跑著,厚重的葉子和潮濕的棕櫚葉打在他臉上,水滴下來,像血。跑啊!跑啊!那些亮晃晃的眼睛浮在他的四周窺探著他,他一直跑到一處空地,在空地盡頭聳起一面峭壁,峭壁頂端就是巴汀,低矮的水泥建築物四周圍著通了電的鐵絲網,瞭望台高高矗立著,像《星際戰爭》[21]中的火星人戰艦,巨大的煙囪對天空吐出黑煙,磚造的煙囪下是熔爐,晚上燃燒的爐火有如魔鬼兇狠的眼睛般。他們告訴當地居民,巴汀的犯人做衣服和蠟燭,居民當然相信他們的話,正如奧斯維辛的居民相信那是一家香腸工廠一樣。沒關係的。 當他回頭望時,他看到他們從暗處走出來,那些死不瞑目的人、那些猶太人蹣跚地向他走過來,手臂上烙著藍色的號碼,他們的手像爪子一樣彎曲著,他們的臉不再木然沒有表情,而是充滿了恨意,復仇的火焰讓他們臉上恢復些許生氣。學步的孩子在母親身邊跑著,中年人攙扶著年老的父親,他們臉上同樣都流露出絕望的表情。 絕望?是的,因為在夢中他知道,他們也知道,如果他能爬上山丘就安全了。而在低地和沼澤中、叢林裡,植物流的是血,而不是樹汁。他是被追捕的獵物,但如果能爬到山上,他就成了發號施令的人。如果這裡是叢林,那麼山頂的集中營就是動物園,所有的野生動物都安全地關在籠子裡,他是管理者,有權決定該喂哪一隻動物,誰才可以活下去,誰應該送去給解剖專家,還有誰應該讓收屍的人運走。 他向山上跑去,在夢魘中慢慢跑著。他可以感覺骷髏的手碰觸到他的頸子,聞到他們冰涼和濁臭的呼吸,嗅到他們腐爛的味道,聽見他們像鳥叫般的勝利呼聲,就在他即將得救之時,他們一把拉住他—— 「貓咪!貓咪!」杜山德叫著,「牛奶,好喝的牛奶!」 貓咪終於走過來了,它走過一半院子又坐下來,憂慮地搖著尾巴。它不信任他,不過杜山德知道它會聞到牛奶味,它遲早會過來的。 巴汀從來沒有違禁品的問題。有的囚犯進來時,把他們的貴重物品裝在小袋子裡(所謂的貴重物品往往一點也不貴重——不過是幾張照片、幾綹頭髮、假珠寶等),從屁眼中一路塞進去,通常都用棍子往裡塞,直到即使是獄警的長手指也無法摸到那些袋子。他還記得,有個女人有顆小小的鑽石,其實那顆鑽石有瑕疵,根本沒什麼價值,但那是她娘家傳了六代的傳家之寶,由每一代的母親傳給長女(她是這麼說的,當然她是猶太人,猶太人總是愛撒謊)。她被關進巴汀之前,把鑽石吞下肚裡。每次鑽石排泄出來,她又再度把它吞下去,直到後來鑽石割傷了她的內臟,開始流血。 他們還有其他招數,雖然囚犯藏起來的大都是一些小東西,例如煙草或發帶,沒什麼大不了的。在杜山德審訊犯人的房間裡,有一塊灼熱的金屬板和鋪上紅格子布的餐桌,就像一般人家裡的廚房一樣。爐子上總是滾著一鍋香噴噴的燒羊肉。當他們懷疑囚犯藏了違禁品時,(什麼時候沒懷疑過?)他們會把其中一個嫌疑犯的同黨帶進房間。杜山德讓他們站在爐子旁邊,燒肉的香味陣陣撲鼻,溫柔地問是誰私自把金子藏起來?是誰偷藏了珠寶?誰私藏香煙?誰把藥丸拿給那個女人的小嬰兒?是誰?雖然杜山德從來不曾明確允諾要給他們吃那鍋燒肉,但是撲鼻的香味總是能令他們的舌頭鬆動。當然,警棍或槍托也會有同樣的效果,但是燒肉的伎倆……很優雅。沒錯,很優雅。 「貓咪,貓咪!」杜山德呼喚著。貓咪豎起耳朵,做出預備跳躍的姿態,但又模模糊糊想起很久以前曾經被人踢了一腳,火柴也曾經燒了它的鬍子,它又退回原先拱背的姿勢。但是,它很快就會移動身子。 他找到一個可以減輕夢魘的辦法,就是穿上党衛軍的制服……但其實也就是提高自己的掌控權。杜山德很高興自己想到這個辦法,只是後悔為何沒有早點想到。他還得感謝這男孩,讓他找到這把新鑰匙來克服對過去的恐懼,讓他明白關鍵不在於拒絕承認過去,而在於沉思默想,甚至有點像擁抱老友似的。去年夏天,在這個男孩突如其來地找他之前,他已很久沒有做噩夢了,但他現在相信,從前他未免太怯於面對自己的過去了,他被迫放棄了部分自我,現在他已經將它重拾回來。 「貓咪——貓咪。」杜山德喊著,臉上綻開一抹微笑,一種慈祥、安撫的微笑,是老年人經歷了殘酷人生後,到了安全的地方仍然四肢健全、帶著些許智慧的微笑。 雄貓拱起背來猶豫了一會兒,然後以優雅的步伐穿過院子,走上臺階,再丟給杜山德最後一抹不信任的眼光,把患了疥癬的耳朵放下來,開始喝牛奶。 「好牛奶,」杜山德說,套上一直放在大腿上的橡皮手套。「好牛奶給好貓咪喝。」他是在超級市場買來的手套,排隊等付錢時,一位老太太還稱許地看著他,甚至有點好奇。電視上也有這種手套的廣告。它們非常有彈性,套在手上後可以輕易撿起地上的一毛錢。 他用一隻手指撫著貓背,跟它說著話,它的背因他的撫摸而拱起來。 在牛奶快喝光之前,他一把抓起那只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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