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肖申克的救贖 | 上頁 下頁
八六


  我聽見紗門砰的一聲打開,身後傳來他的怒吼聲:「你這小雜種!要是膽敢再來,我就把你打得滿地找牙!」

  我一直跑過了第一個小丘才停下來,又害怕又覺得好笑,胸口像是有一把釘錘猛敲似地跳個不停,隨後我改為快走,一邊頻頻回頭看他會不會開車過來打我。

  他並沒有這麼做,很快地,我便走到了垃圾場大門。我把紙袋塞進襯衫裡,攀上門,再像猴子一樣從另一邊爬下來,我穿過半個垃圾場時,看到一樣我不喜歡的東西——麥洛的別克車停在他的小屋後面。要是讓麥洛瞧見可就麻煩了;儘管麥洛與那惡名昭彰的大波依然不見蹤影,然而刹那間,我竟覺得垃圾場後面的鐵絲網柵欄似乎變得好遠,如果我剛才是從外面繞過來該有多好,但此刻再想掉頭已經太遲,因為我已經太深入了。如果麥洛瞧見我爬柵欄,那我回家後麻煩可大了,不過我最怕的,還是麥洛那一聲:「給我咬!」

  我腦中響起令人毛骨悚然的小提琴音樂,我一步一步走著,想裝出一副輕鬆樣子,好像我原本就該懷裡揣著一紙袋漢堡,朝著垃圾場和鐵軌之間的柵欄走去似的。

  距離柵欄尚有五十英尺,我正開始以為一切順利的時候,竟聽見麥洛喊道:「嘿!嘿!小鬼!離那柵欄遠一點!走開!」

  如果我夠聰明的話,就該聽這傢伙的話繞路而行,但當時我太緊張了,不但沒有做聰明事,反而大叫一聲,拔腿向柵欄跑去,踢起漫天塵土。魏恩、泰迪與柯裡從柵欄另一邊的草叢裡出來,緊張地透過柵欄往這邊注視著。

  「你給我回來!」麥洛咆哮道,「要不然就叫狗咬你。」

  我並不覺得他的口氣有理智和妥協的意味,因此我跑得更快,急速擺動雙臂,棕色紙袋摩擦著我的皮膚。泰迪又開始了他那癡笑,空氣中彌漫著「咿咿咿咿」的聲音,活像瘋子在吹奏什麼笛子似的。

  「快跑!戈登,快跑!」魏恩叫著。

  麥洛吼道:「大波,咬他!快給我咬!」

  我把紙袋丟過柵欄,魏恩擋開泰迪好接住。我可以聽見身後大波接近的聲音,大地為之震撼,它一側鼻孔噴火,另一個鼻孔噴冰,嘴裡則流著硫磺。我身子一躍,就攀上了鐵絲網,口裡還不住尖叫著,隨後兩三秒鐘便爬上頂,閉著眼睛就往下跳——我根本無暇他想,也沒低頭看看地上有沒有人可能會被我壓著,結果我幾乎壓到泰迪,他正蜷起身子笑得歇斯底里,眼鏡已經滑落,兩眼也因笑得厲害而流出淚水。我落地的地點離他只有數英寸之隔。就在同一瞬間,大波沖上我身後的柵欄,發出一連串夾雜著痛苦與失望的狂吠。我一轉身,抱住擦破皮的膝蓋,開始打量這只聞名的惡犬——傳說與真實畢竟還是有很大差距,我從中學到了一課。

  傳說中血紅眼、兇狠無比、牙齒突出的巨犬不復存在,在我眼前的只是一隻普通體型的雜種黑白花狗,平凡得很,正徒然吠著、跳著,以兩隻後腿站立,前爪不住地抓著柵欄。

  泰迪此時在柵欄前高視闊步地來回走著,一手把玩著眼鏡,逗得大波更是狂怒不已。

  「來咬我啊,大波!」泰迪挑釁著,嘴裡噴出一口飛痰,「咬我啊!」

  他一屁股倚在柵欄上,大波更是鼓足了力氣沖上來,結果鼻子被結結實實地撞了一下。它開始狂吠,嘴裡口水亂濺;泰迪一再用屁股撞柵欄,大波於是再三試圖迎頭痛擊,也總是撞了個空,鼻子飽受摧殘,流血不止。泰迪仍然不肯罷休,一直逗它,柯裡與魏恩則懶懶地躺在堤防上,笑得幾乎喘不過氣來。

  這會兒麥洛來了,身穿一件汗淋淋的工作服,頭戴紐約巨人隊的棒球帽,嘴角癟癟的,一副怒不可遏的樣子。

  「好了!好了!」他喊道,「你們這些小鬼不要再逗我的狗!聽見沒!現在就給我住口!」

  「咬啊!大波!」泰迪喊著,依然昂首闊步地來回走著,活像檢閱軍隊的瘋德國佬,「來咬我啊!咬啊!」

  大波氣瘋了,我是說真的。它繞著大圈跑著,又吠又叫又吐著口沫,後腿鼓起一塊塊堅硬的肌肉。它大概繞了三圈,我想它是要借此鼓起奮力一搏的勇氣,隨後它直挺挺地朝柵欄一躍,撞上柵欄的時速——我可不是跟你開玩笑——起碼有三十英里,它那兩片狗唇朝後一掀,露出了全部的牙齒,兩隻狗耳朵也在這一沖之下扇動不已,整個柵欄「嗡——」的一聲,仿佛鐵絲網不只是撞上欄柱而已,而是往後一彈,好像撥動琴弦般。大波口中發出一聲殺豬般的哀號,兩眼一翻,身子做了一個驚人的倒滾翻,四腳朝天地重重落在地上,身邊的灰塵全震上了天。它躺了片刻,隨後便爬起來,捲曲的舌頭垂掛在左邊嘴角。

  這時連麥洛都暴跳如雷、怒氣衝天,他的臉漲成一種怕人的豬肝色——連剪了平頭的腦袋瓜都呈現暗紫色。我目瞪口呆地坐在地上,牛仔褲的兩邊膝蓋都已扯破,心臟還因剛才死裡逃生而狂跳著,我覺得麥洛簡直就像化為人形的大波。

  「我認識你!」麥洛怒道,「你是泰迪!我認識你們每一個小鬼!你這樣子逗我的狗,看我不打你屁股才怪!」

  「你試試看!」泰迪立刻回敬他,「我倒要看你怎麼爬那柵欄,肥豬!」

  「什麼?你叫我什麼?」

  「肥豬!」泰迪樂不可支地喊道。「汽油桶!肥腸!來啊、來啊!」他握著拳頭跳上跳下,汗水飛出發間。「叫你的笨狗來咬人啊!來呀!試試看!」

  「瘋子生的臭小子,竟敢這麼逗我的狗!我要讓你媽接到法院傳票,叫你吃不了兜著走!」

  「你叫我什麼?」泰迪嘎聲問道,不再跳上跳下,眼睛瞪得大大的,臉色也變得鐵青。

  麥洛輕易就擊中了泰迪的要害。從那次以後,我一再發現,很多人在這方面都特別有天分……輕易就能找到別人心底那個「瘋子」的按鈕,狠狠按下去。

  「你老爸是個瘋子,」他露齒獰笑道,「住在托格的瘋子,比廁所裡的老鼠還瘋,比發熱病的公羊還瘋。怎麼樣?怪不得你也一副瘋癲相,有一個瘋子老爸——」

  「去你媽的!你媽和死老鼠亂搞!」泰迪狂叫,「你再說我爸是瘋子,我就把你這肥豬給宰了!」

  「瘋子!」麥洛洋洋得意地說道,他找到激怒泰迪的竅門了,「瘋子的兒子,瘋子的兒子。」

  魏恩與柯裡已經笑過一陣,或許體會到事態嚴重,準備叫泰迪住口,但當他們聽見泰迪說「去你媽的」時,又掀起一陣歇斯底里的狂笑,他們笑得滿地亂滾,抱著肚子踢著腿。「別再說了,」柯裡無力地說道,「請不要再說了,再說下去我肚子一定會爆掉!」

  大波在麥洛身後,茫然地繞著圈走來走去,看起來好像是剛被擊倒而遭裁判宣佈戰敗的拳擊手。與此同時,麥洛與泰迪仍在進行有關泰迪老爸的討論,兩人隔著柵欄,鼻子頂著鼻子對立著,因為麥洛已經又老又胖,爬不過柵欄了。

  「不准你再說我爸的事!雜種!知不知道我爸是諾曼底登陸的英雄?」

  「哦?是嗎?那麼他現在在哪兒?你這又小又醜的四眼田雞!他在托格瘋人院,對不對?他在托格瘋人院是因為他已經瘋得在軍隊裡混不下去了!」

  「好,是你逼我的,」泰迪說,「是你自找的,我要宰了你!」他沖上柵欄,並開始往上爬。

  「你過來試試看,你這小雜種!」麥洛朝後站,臉上露出笑容等待著。

  「不行!」我叫道,並且站起來抓住泰迪的褲腳,把他從柵欄上拽下來;我們倆都踉蹌後退跌在一塊兒,他壓在我上面,正好壓住我的下體,我禁不住哀叫一聲。那東西被壓到最是令人難受,知道嗎?但我還是死命用雙臂鎮住泰迪的腰。

  「讓我起來!」泰迪邊哭邊說,身子在我手臂中扭動著,「讓我起來,戈登!我不准任何人這樣說我老爸。讓我起來,他媽的!讓我起來!」

  「別中了他的計!」我對著他的耳朵吼道,「他故意要你爬過去,好把你打得屁滾尿流,再把你送到警察局!」

  「呃?」泰迪回過頭來望著我,臉上一片茫然。

  「小鬼,你不要在那兒耍聰明,」麥洛說著便朝柵欄走過來,雙手捲曲成拳頭狀,「讓他打自己的仗。」

  「當然,」我說,「好讓你大欺小,你只比他重五百磅而已。」

  「我也認識你,」麥洛不懷好意地說道,「你姓拉臣斯。」他指了指魏恩與柯裡,他們倆終於笑夠了,此刻正無聲地喘息著。「那兩個傢伙一個叫柯裡,一個是叫魏恩的傻小孩。我會打電話給你們的父親,除了那個瘋子;我會把你們送進感化院,一個也逃不掉,你們這些小太保!」

  他穩穩站著,張開兩隻長滿了斑點的大手,重重喘息著,眯著一雙眼,等我們哪一個被嚇得在地上哭著求饒,也許還希望我們把泰迪交出去,好讓大波飽餐一頓。

  柯裡以拇指與食指彎成O形,利落地吐了一口口水穿過圓洞。

  魏恩哼著調,兩眼望著天空。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