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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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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開口,於是魏恩繼續說道:「我是說有時候我做噩夢,像……噢,你們記不記得上次有人留了一堆舊漫畫書給我們,就是那些吸血鬼、還有人被剁成肉塊的漫畫書?有時候我夜裡醒來,夢到有人吊在房裡,臉色發青,你們知道的,我還覺得床底下有什麼東西,如果我一手掛在床沿的話,那東西就會,你知道,會抓住我……」 我們都開始猛點頭,覺得心有戚戚焉。不過那時候如果你告訴我,不出幾年,有一天我會借這些兒時恐懼與噩夢而躋身百萬富翁之列,那我一定會大笑不已。 「我不敢說出來,因為我哥哥……呃,你們知道比利的……他會大肆宣傳……」他可憐兮兮地聳聳肩,「所以我有點怕看到那孩子,因為如果他很——你知道,如果他真的很可怕……」 我咽了咽口水,瞥了柯裡一眼。他面容嚴肅地看著魏恩,並且點頭要他繼續講下去。 「如果他的樣子真的很可怕,」魏恩重新說道,「我就會做關於他的噩夢,醒來之後,我會以為他在我床底下,全身被剁成鮮血淋漓的肉塊,只剩眼球跟頭發,可是卻還在走動,你們可以想像嗎?他還是在動,準備抓住——」 「老天!」泰迪聲音濁重地說,「真是個蹩腳的床邊故事。」 「我也沒辦法,」魏恩說道,聲音帶著防衛性,「但是我覺得我們必須見到他,即使以後會做噩夢也在所不惜,你們懂嗎?不過……不過也許這不該是好玩的事。」 「嗯,」柯裡輕聲說道,「也許不是。」 魏恩懇求道:「你們不會告訴別人吧?我不是說做噩夢的事,大家都會做噩夢——我是說醒來以後,覺得有東西在床底下這件事,我的年紀夠大了,不應該還這麼膽小。」 我們都說絕不講出去,於是又是一陣陰鬱的沉默。此刻才兩點四十五分,但好像已經很晚了;天氣太熱,也發生了太多事情,我們甚至尚未走到赫婁,如果想在天黑前趕幾英里路的話,最好現在就開始。 我們走過鐵路換車站,一根生銹的竿子上高高掛著一個標誌;我們都停下來,撿起地上的煤渣朝頂上的鐵旗丟去,卻沒有人丟中目標。三點半左右,我們來到城堡河與跨越城堡河的鐵路橋邊。 §14 一九六〇年的時候,城堡河流經此處時,寬度超過一百碼;以後我又回去看過,發現經過多年,城堡河已經變窄許多。人們總喜歡在河裡胡搞瞎搞,為了讓工廠運作順暢,在河裡裝置了許多水閘,於是河水變得無波無瀾。不過,以前的城堡河在流經新罕布什爾與緬因州之全程中只有三個壩,河水因此尚能自由奔流,每隔三年便會在春天漲大水,淹沒了赫婁或丹佛換車站附近的136號公路,有時候兩地都不能倖免。 如今正值緬因州經濟大蕭條以來最乾旱的夏天,城堡河仍然寬闊。我們從城堡岩這邊望去,赫婁那側廣袤的森林是迥然不同的景觀:在午後熱浪之下,那邊的松樹和針樅呈現一片藍紫色。鐵路橋高出河面五十英尺,由塗滿焦油的木材支柱與枕木梁支撐著;河水非常淺,只要低頭一看,即可瞧見埋在河裡的水泥沉箱頂端,水泥沉箱埋入河床中深達十英尺,以穩住橋柱。 橋本身十分單薄——鐵軌鋪設在一個狹長平臺上,平臺由許多四英寸乘六英寸(橫切面)的枕木搭建而成;每兩塊枕木之間都有一道四英寸寬的空隙,可以直接望見下面的河水,枕木兩端和鐵軌之間只有短短十八英寸的空間。如果火車來了,或許還勉強有足夠的容身空間,以逃過被碾成肉餅的命運……但是呼嘯而過的火車所帶來的強風,勢必把我們掃下鐵軌,落在巨石處處的淺河裡一命嗚呼。 我們注視著鐵軌,胃裡泛起一種害怕的感覺……然而與恐懼交雜的,卻是一種逞勇的興奮,這麼大膽勇敢的行徑若是成功了,足夠我們回去炫耀風光好一陣子……如果我們還回得去的話。泰迪的眼中又出現那種怪異的光芒,我猜想他腦中見到的不是火車隨時可能轟隆而過的鐵軌橋,而是一線狹長的海灘,成百艘登陸艇由波濤起伏的浪潮中登岸,上萬美國大兵匍匐前進,越過一列列鐵絲網,朝建築物猛擲手榴彈,瓦解了敵人的機關槍陣勢! 我們站在鐵軌旁邊,腳下的煤渣沿著斜坡滾下去,下面就是堤岸的盡頭、高架橋的起點。往下看,可以看到斜坡變得越來越陡峭,都是灰色的岩石和張牙舞爪的灌木叢。再往下是幾株矮樅樹,裸露在外的根部從岩石裂縫中扭曲著探出身來,幾棵樹似乎自憐地低頭望著自己在流水中的倒影。 在這裡,城堡河看起來十分清澈,當河水流到城堡岩時,就進入緬因州的紡織工業區。但是儘管河水清澈可以見底,卻看不見魚兒在水中跳躍——必須再往上游朝新罕布什爾的方向走十英里路,才能看到魚在河中游泳。不僅沒有魚,走在河邊,你可以看到河水拍岸時岩石邊湧起髒兮兮的泡沫,是那種舊象牙色泡沫。河水的味道也不怎麼好聞,聞起來好像洗衣籃裡裝滿了發霉的毛巾。蜻蜓不時停駐水面產卵,這裡沒有鱒魚,它們的安全不會受到威脅。真可惡,這裡甚至看不到銀色小魚。 「各位。」柯裡輕聲說道。 「走吧,」泰迪的聲音活潑而神氣,「我們走。」他邁開大步,走在亮晃晃的鐵軌間。 「嘿,」魏恩不安地說道,「有沒有人知道下班火車什麼時候來?」 我們都聳聳肩。 我說:「那邊有136號公路的橋……」 「嘿,你就饒了我吧!」泰迪喊道,「走那條路就得順著河走五英里路,過橋後再從河的另一端走五英里路回到鐵道這邊……非走到天黑不可!如果我們走這條鐵軌,十分鐘就到對岸了!」 「可是如果火車來了,我們就無路可逃了。」魏恩說道。他沒有看泰迪,只是低頭望著底下湍急的河水。 「沒有個鬼!」泰迪氣急敗壞地說著,便翻身懸在橋邊,兩手抓住鐵軌間的枕木。他並沒有走多遠——他的球鞋幾乎觸著地面——但一想到如果真的到了河中央,身子吊在離河面五十英尺高的鐵軌上,頭頂上火車轟隆轟隆駛過,說不定還會掉幾塊燙呼呼的煤塊在腦袋上或脖子裡……恐怕沒有人真的會覺得那麼神氣。 「瞧,多簡單。」泰迪說著雙手一放,落在堤岸上,兩手都是灰塵,再爬回我們身邊。 「你是說如果有一列載著兩百輛汽車的火車駛過來,你就準備單靠雙手支撐,懸在那兒五到十分鐘?」柯裡問道。 「你孬種?」泰迪咆哮著。 「不是,只問問你要怎麼辦而已。」柯裡露齒笑道,「別發火。」 「你們儘管繞遠路吧!」泰迪吼道,「誰在乎呀?我會在那邊等你們!正好可以睡個午覺!」 「已經過了一班火車,」我不情願地說,「也許今天不會再有火車經過了;到赫婁的火車一天或許只有一兩班。你們看。」我踢了一下枕木間冒出的雜草,從城堡岩到路易斯登的鐵軌間則沒有雜草。 「看吧?」泰迪得意地說道。 「不過還是有可能。」我又添了一句。 「沒錯。」柯裡說道,他只看著我,眼睛閃閃發光,「戈登,敢不敢?」 「勇敢的打先鋒。」 「好。」柯裡說著,瞧了瞧泰迪與魏恩,「有沒有人是孬種?」 「沒有!」泰迪中氣十足地大叫一聲。 魏恩清清喉嚨,咳嗽一下,又清清喉嚨,才小聲說:「沒有。」同時不安地微微一笑。 「很好。」柯裡說,但我們都猶豫了片刻,連泰迪都留心地望著長長的鐵道。我跪下來緊緊握著一根鐵軌,也不管鐵軌此時的溫度足以燙傷皮膚。鐵軌毫無聲息。 「好。」我說,一邊說著,一邊覺得肚裡一陣翻滾,心頭沉甸甸的。 我們呈一路縱隊朝鐵道走去;柯裡帶頭,泰迪次之,然後是魏恩,我則殿后,因為剛才說「勇敢的打前鋒」的人是我。我們走在軌間的枕木上,無論你是不是有懼高症,都得低頭看清楚再跨出步子,只要踩空一步,就可能一腳在鐵軌上,另一腳懸空,也許還得賠上一隻腳踝。 堤防距離我們越來越遠,每多跨出一步,就越加不可能反悔……也越覺得這種無異自殺的行徑未免愚蠢。我看到遠遠的下方,石塊在急流的衝擊下隨波逐流,趕緊抬頭看前面;柯裡與泰迪已領先好一大段路,幾乎已過了橋中央,魏恩則蹣跚地跟在後面,兩眼專心地注視著落腳處,彎著腰,垂下頭,兩手伸出以保持平衡。我回頭看了一眼;太遠了,現在只有繼續走下去,倒不是因為可能有火車來。如果我現在掉回頭,那可就得當一輩子孬種了。 於是我繼續走下去。看過了無數的枕木與鐵軌間奔流的河水,我開始覺得頭昏腦漲、腳步不穩起來。每一次我的腳踩下去,腦子就會告訴我一定會踩個空,儘管我明知自己並沒有如此。 我變得對外界的聲響與內在的聲音極度敏感起來,仿佛某個瘋狂樂團正進行演奏前的調音:沉穩的心跳聲,耳中如輕刷鼓皮般的血脈跳動聲,筋骨肌肉的嘰嘎聲好似小提琴弦被扯得緊緊的,河水規律的流動聲,蚱蜢尖銳的鳴聲,山雀單調的啼聲,遠處不知什麼地方的狗吠聲,也許是大波。鼻子嗅到城堡河濃濃的霉味,大腿肌肉不自主地顫抖著。我不斷在想,要是我趴下來一路爬過去,不知道會安全多少(也許還快些)?但我不願這麼做——沒有人願意——因為鎮上週六下午演的西部片告訴我們,只有失敗者才用爬的,這就是好萊塢文化所宣傳的福音。好人都是頂天立地、昂首闊步,如果你的筋骨緊張得嘰嘎作響,或是大腿抖得幾乎抬不起來,要怎麼辦呢?隨它去! 走到鐵路橋中央時,我不得不仰頭望著天空片刻,頭昏得更厲害了。我看見眼前出現飄忽的枕木,仿佛就在我面前浮上浮下,幻影隨即消失,我又覺得好多了。我向前望去,發現幾乎快趕上魏恩了,他看來比剛才還要慢吞吞。柯裡與泰迪已經快走完全程。 儘管我寫過七部小說,書中主角都懂得讀心術,能預知未來,但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未卜先知的經驗。我很確定這就是第六感,否則該如何解釋?我蹲下身子握住左邊的鐵軌,鐵軌在我手中跳動,而且跳動得相當劇烈,就像握著一條能夠置人於死命的金屬蛇似的。 你有沒有聽過「嚇破膽」這句話?我知道這句話的意思——我是說完完全全明瞭,這種說法大概是所有陳腔濫調中最真切的描述。此後我也曾經害怕過,而且也有過驚駭不已的經驗,但嚇破膽的程度都不如手握著滾燙跳動的鐵軌的那一刻;一時之間,喉嚨以下的身軀竟好像癱瘓一般,仿佛內在的一切陷入昏厥,一道細細的尿流緩緩自大腿內側流下,我的嘴巴張開,不是我要張開,而是嘴唇自個兒張開,下巴倏地松落,好像原本栓好的鉸鏈突然鬆開一樣;舌頭頂著上顎不能動彈,幾乎把自己悶死。全身的肌肉都好像上了鎖似的無法動彈,這才是最糟的,我渾身無力,肌肉緊繃,整個人都動彈不得,雖然這情形只持續了短短片刻,但以主觀的時間觀念來看,則無異永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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