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肖申克的救贖 | 上頁 下頁
九六


  淒厲的哭號聲又出現了,有如利刃般劃破夜空,我們放在泰迪身上的手瞬間僵住——如果泰迪是一面旗子,當時的情景一定很像二次大戰美國海軍在琉璜島浴血戰中宣告勝利的經典畫面。哭號聲一路爬升,輕易地沖高八度,又再升高八度,終於高到一個凝結而令人心顫的邊緣,之後便在那兒懸了片刻,才又急轉直下,陡降為一種令人難以置信的低音,活像巨型蜜蜂的嗡嗡聲,隨之而至的是一陣仿佛瘋狂爆笑的聲音……不久一切又恢復沉靜。

  「耶穌基督啊!」泰迪低聲說著,也不再說什麼要到森林裡看鬼的話了。我們四個人全都擠成一團,我真想逃,而且有此想法的人大概不止我一個。如果我們是在魏恩家後面露營的話——也許我們真會逃跑,但現在離城堡岩太遠了,一想到要在黑暗中跑過那座橋,我就手腳發軟,但是往森林裡逃,離布勞爾屍體越來越近,也是同樣令人心驚膽顫;我們進退兩難,給困在這裡了。如果森林裡真有我爸稱之為「咕沙冷姆」的怪獸要吃我們的話,它可能會成功。

  柯裡建議我們輪流守夜,大家毫無異議。我們丟銅板決定順序,魏恩第一,我守最後。魏恩交叉了雙腿坐在營火旁邊,我們則又躺下,像羊群一樣擠在一堆。

  我以為自己一定睡不著,不過我還是睡著了——一種不安的淺睡,介於有知覺與無知覺的邊緣,就像潛水艇雖然潛到水底,潛望鏡仍伸出水面一樣。在我似夢又似真的夢境中,夾雜著兇猛的號叫,或許真有其聲,也或許出自幻想。我看見——或者說我想我看見了——一個白白的、不成形的東西潛行樹間,像極了一張站起來走路的床單,詭異至極。

  我終於還是墜入夢境。我夢到柯裡和我在懷特灘游泳,那裡原本是個沙坑,後來挖沙工人引水注入後,變成小湖。泰迪以前就是在這裡看到那個孩子撞到頭後,差點淹死。我們都把頭伸出水面,懶懶地遊著,頭頂上是七月的炙陽。從我們後方的浮臺上,傳來小孩子跳下水或被推下水的笑聲與叫喊聲;我還聽見使浮台浮起來的空油桶在水面互相推擠撞擊著,仿佛教堂鐘聲般肅穆、空洞而深奧。在沙灘上,一個個塗油的身體趴在墊著的毛巾上,小孩子拿著水桶蹲在水邊玩,或者開心地用塑膠鏟子鏟起地上污泥,甩到別人頭髮上。十幾歲的男孩一堆堆站在那兒,笑著打量三五成群走來走去的女孩,她們從不落單,而身上的隱秘處全都裹在浴衣裡。人們用腳跟走在燙呼呼的沙上,一縮一縮地走到餐廳去,帶回洋芋片、熱狗與冰棒。

  躺在橡皮筏上的高太太超越了我們,身上穿的正是她每年從九月穿到六月的固定制服:灰色的兩件式套裝,裡頭是一件厚厚的毛衣,平坦的胸口上插了一朵花,腿上裹著薄荷色的厚襪子,腳上那雙黑色的老太婆式高跟鞋劃過水面,形成小小的V形。她像我媽一樣,也燙了一頭死板的鬈髮,聞起來有股濃濃的藥水味;她的眼鏡在陽光下閃著討厭的光芒。

  「當心哦,孩子,」她說道,「你們小心,否則我會把你們的眼睛打瞎,我辦得到哦!校董已經授權我這樣做了。柯裡,請你背《修牆》這首詩。」

  「我把牛奶錢交回去了,」柯裡說道,「史老太婆告訴我沒關係,可是她又把錢拿走了!你聽見了嗎?她把錢拿走了!現在你會怎麼做?會不會把她的眼睛打瞎?」

  「柯裡,請你背《修牆》。」

  柯裡失望地瞥我一眼,好像在說:我沒說錯吧?隨即又開始打著水,他一邊開口背著:「有個什麼東西大概不喜歡牆,讓牆腳下的凍地隆起——」一邊往下沉,正在背書的嘴巴也滿是水。

  他又抬起頭來喊道:「救我,戈登!救我!」

  之後他又被拖下水,我低頭望著清澈的湖水,看見兩個全裸而膨脹的屍體正抓著他的腳踝,其中一個是魏恩,另一個是泰迪,他們張開的眼睛一片慘白,好像希臘雕像的眼睛般沒有瞳孔;還未發育成熟的陽物無力地浮於腫脹的肚皮上,有如白色的變種海草。柯裡的頭又躥出水面,無力地向我伸出一隻手,發出女人似的哭叫聲,而且聲調越升越高,在炎熱的夏空中哭號著。我慌亂地朝岸上望去,但沒有人聽見他的求救;皮膚黝黑、一身運動家體格的救生員坐在雪白的高塔上,正低頭向一位身穿大紅色泳衣的女孩微笑著。

  此時柯裡的哭號仿佛嘴裡灌了水、起了泡泡似的,原來水底下的屍體又把他向下拖,我看見他扭曲的眼睛懇求似地痛苦地望著我,雙手張開如海星般無助地伸向太陽曬得熱滾滾的水面,而我不但沒有潛下去救他,反而瘋也似地朝岸邊遊去,至少是遊到水深至頸、可以露出腦袋的地方。可是我還沒遊到那兒——連接近都談不上——就覺得有只柔軟、腐爛而無情的手抓住我的小腿,開始拖我下水,我胸中升起一股想尖叫的欲望……但還來不及尖叫出聲,夢境即已悄然消逝,現實逐漸清晰,擱在我腿上的是泰迪的手,正想把我搖醒呢!該我守夜了。

  我依然半睡半醒,仿佛在說夢話似地濁聲問他:「泰迪,你還活著?」

  「你錯了。我是個死人,你是個黑鬼。」他沒好氣地說道,我徹底清醒過來,在營火旁坐著,泰迪躺下睡他的。

  §20

  下半夜他們都睡得很沉;我時而打盹,時而醒來,然後又打著盹,就這麼時睡時醒。夜晚一點也不寧靜,我聽見貓頭鷹獵食成功時得意的尖叫聲,不知什麼小動物或許因即將被吞入腹中而小聲哀鳴,草叢中一隻較大的動物兇狠地胡走亂撞。除此之外,還有一種規律的聲音,那是蟋蟀的鳴聲,不過那種淒厲的哀號倒沒有再出現過。我醒醒睡睡、睡睡醒醒,要是在樂迪歐故事裡,像我這麼懶散的守衛,一定會被抓去軍法審判,然後挨兩顆子彈上陰間報到去。

  我打了個盹突然清醒過來,發現好像有什麼不一樣了,我過了好一會兒才弄清楚:雖然月亮已不見蹤影,但我仍然可以看見擱在褲子上的一雙手,我的表指著四點四十五分;天亮了。

  我站了起來,脊椎骨一陣啪啦作響,隨即走到距離我朋友二十幾英尺之遠的漆樹叢方便。我漸漸擺脫了昨晚那種毛骨悚然的感覺,我能感覺到恐懼感漸漸消退,這真是美妙的感覺。

  我攀上鐵道,坐在鐵軌上,懶懶地抓起兩腳中間的煤渣甩著,一點也不想去叫醒他們三人。這是嶄新的一天裡最美好的時辰,美好得寧可一個人獨享。

  清晨逐步地悄然來到;蟋蟀的鳴聲開始變小,樹叢下的陰影也已消失,正如雨後的水窪漸漸蒸發殆盡一樣。空氣淡淡的、沒有任何特殊氣味,預告著這將是炎夏最後一個大熱天。昨晚也許跟我們一樣像縮頭烏龜般躲起來的鳥兒,如今又洋洋自得地婉轉清唱起來。一隻鷦鷯停在我們撿來的枯枝堆上,用嘴理一理羽毛,隨後又飛走。

  我不知道在鐵軌上坐了多久,望著染在天際那抹紫色悄然褪去,與昨夜同樣無聲無息。我已坐得屁股開始抱怨,正想站起來時,我的眼睛溜向右邊,瞧見一隻馴鹿站在離我不到十碼的鐵軌上。

  我的心陡地跳上了喉嚨口,我想如果我把手伸進嘴裡,大概可以摸到它。我從胃裡湧起一股幹熱的興奮。我動也不動,即使想動也動不了。它的眼睛不是棕色,而是一種灰濛濛的黑色——就是陳列珠寶時作為背景陪襯的那種天鵝絨顏色;一對毛茸茸的小耳朵像兩塊柔軟的毛皮。它平靜地望著我,頭部稍微低垂,我想是由於好奇,因為看到一個睡得滿頭亂髮的小孩,身穿折了褲腳的牛仔褲與棕色卡其襯衫,肘部還打了補丁,領口翻起成當時時興的兜帽狀。在我眼前出現的是得天獨厚的上天恩賜,看似不經意,卻令人驚歎不已。

  我們對望了好長一段時間……我覺得很長,然後它轉身走到鐵軌的另一邊,白色的短尾巴漫不經心地擺動著。它找到了草,於是開始嚼起來;我簡直不敢相信,它竟吃了起來。它沒有回頭看我,也不必這麼做,因為我根本整個人呆住了。

  這時我屁股下面的鐵軌開始震動,不到幾秒鐘,它的頭便抬了起來,歪向城堡岩的方向。它站在那兒,黑濕的鼻子嗅著空氣中的氣息,過了一會兒,它伸長腿一連三躍,無聲無息地消失在樹林中,只傳來爛樹枝斷裂的聲音,好像田徑賽中的起跑槍聲。

  我仍然坐在原地,望著它剛才吃草的地方發怔,一直到確實聽見火車駛來的聲音為止,然後才溜回他們睡覺的平地。

  這列貨車走得緩慢,駛過鐵軌的聲音吵醒了他們,有的打呵欠,有的搔癢,大家緊張又滑稽地談著柯裡所謂的「哭號幽靈懸案」,不過談的並不如你想像中那麼多。這種事情在大白天講起來其實是愚蠢多過有趣——幾乎是難為情,還是忘掉的好。

  我本來想告訴他們那只鹿的事情,但話到舌尖又作罷,這件事我一直放在心裡沒有說出來,直到今天才把它寫下來。我必須告訴你,許多事情一旦寫出來,好像就變得不那麼偉大,甚至變得無足輕重;然而對我而言,這件事是那趟跋涉中最美好的部分,也是最純淨的部分。每當我在生活中遇到挫折、走投無路的時候,我發現自己都會回想起那個時刻——例如我第一天在越南叢林中作戰時,有個傢伙走進我們停留的空地,他一手覆在鼻子上,等他把手放下時,卻見不著鼻子,原來他的鼻子被槍射掉了;又如有一回,醫生說我們的小兒子可能患有腦水腫症(幸好我的小兒子只不過是頭大了些罷了,感謝上帝);以及我母親去世前令人發狂、漫長的幾個星期。這些時候,我的思緒都會回溯至那天清晨,它那對柔軟的耳朵和白色的短尾巴。但地球另一端的八億中國人對這些卻毫不在意,對不對?最重要的事往往最難以啟齒,因為言語會縮小其重要性;要讓素昧平生的人在意你生命中的美好事物,原本就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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