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肖申克的救贖 | 上頁 下頁 |
| 一〇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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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幾乎每天晚上都一起念書,有時候一口氣就足足念六個鐘頭,每次念完,我都精疲力竭,有時候也很害怕——因為他會為過去的荒唐竟然需要付出如此高的代價而大發雷霆。在他學「初級幾何學」之前,得先複習五年級的分數部分,因為當時他正與魏恩、泰迪玩得不亦樂乎呢!看到一個拉丁句子,他還得問清楚主詞、介詞與受詞分別是什麼;在他的英文文法課本裡,工工整整寫著「他媽的動名詞」。他在作文方面的構思與組織都不錯,但文法很差,他不打標點符號的方式仿佛拿散彈槍亂射一般;他把那本《瓦瑞納英文與作文》翻爛了以後,又在波特蘭買了一本新的,那是他買的第一本精裝書,日後被他奉為《聖經》一樣神聖與珍貴。 但他終於在高三時為大家所接納。我們兩人都不曾名列前茅,不過我得第七,他也得了個十九。我們都得到緬因大學的入學許可,不過我上的是奧朗諾校區,他則去波特蘭校區念法律。你信不信?得念更多的拉丁文。 我們倆在高中時都交過女朋友,但沒有一個女孩能介入我們之中,你會不會覺得我們有點曖昧?我們的老朋友都這麼想,魏恩與泰迪也包括在內,但這只是我們求生的途徑。我們在深水中緊緊攀附著對方;我想柯裡那方我已經解釋過了,而我攀附他的理由則比較不是那麼清楚。我想,柯裡亟欲逃離城堡岩與逃離工廠陰影,就是我最好的理由,我不能丟下他一個人逆流而上,如果他沉淪了,我想一部分的我也會隨之沉淪下去。 一九七一年底,柯裡到波特蘭一家小吃店吃飯,就在他的面前,有兩個人正在為誰先排在前面而爭執不休,其中一個抽出刀子。柯裡是我們之中最善於打圓場的,這時他介入他們中間調停,刀子正好就插進他的喉嚨。拿刀的這個人曾經在四個不同的監獄裡服刑,事發之前一個星期才從肖申克州立監獄出來。柯裡當場斃命。 我是在報紙上看到這個消息的——柯裡當時即將結束研究生二年級的學業,而我也已經結婚一年半,正在一所高中教英文,我太太有了身孕,我也正在籌劃寫一本書。當我看到報紙的大標題時——研究生于波特蘭餐廳被刺殞命——就告訴太太我要出去喝點東西。我駕車到郊外,停了車,為他哭泣;我猜我大概哭了將近半個小時,雖然我們夫妻感情甚篤,但我無法在太太面前哭泣,否則就顯得太軟弱了。 §34 至於我呢? 正如我說的,現在我是個作家,許多書評人說我寫的東西都是狗屎,我也時常覺得他們說得沒錯……但每回在銀行或醫生辦公室裡填表格填到職業欄,我填上「作家」二字時,都仍然覺得心慌。我的故事太像童話故事了,顯得荒誕不經。 我賣掉了那本小說,片商將它拍成電影,影評人的口碑甚佳,小說本身也大大熱門,這一切都發生於我二十六歲那年。第二本書也拍成電影,第三本亦不例外。我告訴過你——簡直是他媽的荒誕不經,況且我太太好像也並不介意我待在家裡,現在我們已有三個孩子了。在我看來,他們都很完美,大半的時間我都覺得很快樂。 但我曾經說過,寫作不像過去那麼輕鬆、那麼有趣。電話總是不停地響,偶爾我會頭痛欲裂,於是就必須到幽暗的房間裡躺下,直到不再頭痛為止。大夫說我得的並不是真正的偏頭痛,他稱之為「緊張痛」,叫我心情放輕鬆即可痊癒。我偶爾會擔心自己,這種毛病多麼愚蠢啊……可是我卻無法停止頭痛。我想知道我所做的一切是否真有任何意義?一個人能以寫作杜撰的小說致富,這是個什麼樣的世界? 不過我與馬瑞爾重逢的經過倒是挺滑稽的。我的朋友都死了,而馬瑞爾還活著,我看見他在三點鐘的下班哨聲之後,從工廠停車場駕著車出來,那是我上一次帶著孩子回家看爸爸的時候。 一九五二年的福特車已變為一九七七年的旅行車,車身上還貼著褪色的「裡根/布什/一九八〇」字樣。他的頭髮推成了小平頭,人也發福不少,原本伶俐、英俊的五官,如今都已陷進滿臉贅肉裡。我把孩子留在爸爸那兒,好進城買份報紙。我正好站在卡賓街的角落等著過街時,他朝我一瞥,這個過去曾打歪我鼻樑的三十二歲男人完全沒有認出我。 我注視著他把車子彎進酒館旁邊的肮髒停車場,然後他下車,兩手插在褲袋裡走了進去,我可以想像他開門時裡面飄出的煙味和西部鄉村歌曲的聲音,以及其他常客的歡迎聲,他將那偌大的臀部往凳子上一擱,或許自從他二十一歲以後,除了星期天之外,每天都在這裡消磨三個鐘頭。 我想:原來馬瑞爾現在變成這樣。 我往左邊一望,越過工廠,我可以看見城堡河的河水仍然在赫婁與城堡岩之間的橋下奔流著,雖然不及過去那麼寬闊,但卻乾淨得多。上流的橋已不復存在,但河水仍繼續奔流著。我也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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