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肖申克的救贖 | 上頁 下頁
一一九


  不過聽了他的勸告之後,我倒沒有把「呼吸方法」那一段刪掉。採用這種方法的產婦獲得的效果很不一致。許多女人試過之後都很成功,有些女人對這方法的原則掌握得極好,但是等子宮收縮越急越烈之時,又把平日的訓練完全拋在一旁。我發現在這些半途而廢的案例裡,產婦好心的親友多半幫了倒忙,他們從未聽說過呼吸方法,因此也就不相信它確實管用。

  這種方法是基於一個概念:每個人的分娩狀況儘管各不相同,但大體來說仍然相當類似,通常有四個階段:宮縮陣痛、分娩中期陣痛、產出嬰兒、產後排出胎盤。子宮收縮時,腹部與骨盆部位的肌肉會變硬,這種情形通常在懷孕第六個月開始出現。許多懷頭胎的婦女以為會碰到一些很難纏的事,就像腸絞痛一樣,但我聽說那種痛沒那麼拖泥帶水,而是像抽筋般的劇痛。採用呼吸方法的產婦一感到子宮收縮的陣痛開始了,就運用短促的呼氣與吸氣,用吹的方式把每一口氣呼出來,仿佛爵士樂手吹小喇叭一樣。

  在分娩中期陣痛中,每十五分鐘就會有一次更劇烈的子宮收縮,疼痛也加劇,產婦的呼吸轉為深深吸一口氣之後,再長長把氣吐出,正如馬拉松選手開始最後衝刺時的呼吸方式。子宮收縮越厲害,呼氣吸氣的時間也越長,我在冊子裡稱之為「衝浪」。

  最後一個呼吸法我稱之為「火車頭呼吸法」。分娩到最後伴隨而來的深沉劇痛,也為產婦帶來一種無可抗拒的驅策力,借由這股力量,可以把肚子裡的胎兒推擠出來。各位,奇妙而怕人的引擎就在這一刻轉動到極致,這時子宮頸已完全擴張,嬰兒也開始順著產道滑出,如果你直接對著母親雙腿中間看的話,就可以看到嬰兒腦門的脈搏跳動,離產道口只有數英寸之遙,這時使用呼吸方法的母親就可以開始短促的吐氣、吸氣,讓空氣在齒間進出,不要吸滿肺部,以免血液裡氧氣過多,僅以全然自製的方式喘息,發出的聲音真的挺像小孩子模仿蒸汽引擎推動火車頭前進的聲音。

  這些對母體的健康都極有益,既讓血中的氧氣保持高濃度,不至於置母體于險境,母親的神智清楚且感覺敏銳,能夠發問,也能答話或聽從指示。不過呼吸方法最重要的還是心理上的影響,母親會覺得自己積極參與了整個生產的過程,而且處於引導地位,不但能掌控整個生產經驗,而且能控制生產的痛苦。

  各位可以瞭解,整個過程完全操之于產婦的心態如何。呼吸方法非常微妙,實行起來十分不容易,而我之所以有許多次失敗的案例,並非呼吸方法本身不可行,而是因為產婦聽從醫生的勸告,採行這個方法後,又被七嘴八舌的親友說得沒了主意,那些親友一聽這種異教徒的古怪方法,就害怕地搖手制止。

  從這方面來說,史黛菲倒是個理想病人,因為如果她信得過呼吸方法,沒有親友會勸她不要相信(不過如要說得公平些,我應該說一旦她打定主意,大概沒有任何人可以使她改變),而她確實漸漸相信這個方法。

  「這有點像自我催眠,是不是?」我們第一次討論時她問道。

  我很高興地贊同道:「對極了!可是你不要以為這只是一種把戲,否則當陣痛越來越厲害時,效果就會打折扣。」

  「我根本不會這麼想,謝謝你,我會努力練習的,醫生。」呼吸方法就是為她這種人發明的,如果她說會練習,她就是會練習,我從未見過任何人會如此貫徹地實行一個理論……不過,呼吸方法恰好合乎她的氣質與性情。在這個世界上,有千百萬性情溫順的男人與女人,其中有些真是他媽的好人,但也有些人不惜艱辛一定要自己掌握自己的人生,史黛菲就是其中之一。

  我說她貫徹實行呼吸方法,絕無半句虛言……我想如果我說出她在百貨公司最後一天工作的情形,就足以證明一切。

  八月底,她終於不得不結束工作。史黛菲是個苗條而身體狀況極佳的年輕女人,當然由於這次是頭胎,任何一位醫生都會說,這種女人的肚子要五六個月才會顯出來……然後突然在一天之內,一切都掩蓋不住了。

  九月初,她到我的診所做定期檢查,苦笑著告訴我,她發現呼吸方法另有妙用。

  「什麼妙用?」我問她。

  「當你想發脾氣時,這比數十個數都管用。」她說道,淡褐色眼睛閃動著,「不過要是有人看見你又吸氣又吹氣的話,會以為你是瘋子。」

  她很快便把經過告訴我。她上星期一仍然照常上班,我卻在想即使是一個短短的週末,也能使原本苗條的小姐,一變而為無所遁形的孕婦,這種轉變有時候真像赤道上白天黑夜的變換一樣驟然出現,也可能她的上司終於確定了原本的懷疑。

  「休息的時候,到我辦公室來一趟。」這個女人,也就是凱太太冷冷說道。過去她一直對史黛菲小姐很友善,曾經給她看念高中的兩個孩子的照片,有一回,她們還交換了食譜,凱太太總愛問她有沒有遇到什麼「好男孩」,如今親切與友善都不見了,等她踏入凱太太辦公室之際,她已經知道會有什麼後果。

  「你有麻煩了。」原本親切的女人說。

  「是的,」史黛菲說,「有些人會這麼說。」

  凱太太的臉頰成了磚紅色。「小妮子,別在我面前耍聰明,」她說道,「光看你的肚子,就知道你簡直聰明到家了。」

  她描述事情經過時,我仿佛在腦海中看見兩個女人——史黛菲淡褐色的眼睛直勾勾地望著凱太太,全然的冷靜與自持,不肯低頭、哭泣或是以其他方式表示羞愧,我相信她對自己遭遇的麻煩,要比上司所能體會的要真切許多。凱太太的兩個小孩都快成年了,她還有個開理髮店、支持共和黨的體面丈夫。

  「你竟敢瞞我這麼久,實在寡廉鮮恥!」凱太太殘酷無情地說道。

  「我沒有瞞你,在今天以前,你也從來沒問過我懷孕的事,」她小心地望著凱太太,「你怎麼能說我瞞你?」

  「我還帶你回家過!」凱太太吼道,「又請你吃晚飯……跟我兒子一塊兒。」她嫌惡不已地望著史黛菲。

  這時史黛菲才開始生氣,她告訴我,這是她這輩子最生氣的一次,其實她並非不知道秘密洩露時會是什麼局面,但各位都知道,有時候學理與實際應用之間的差距是極為驚人的。

  史黛菲緊握雙手說道:「如果你的言外之意是指我企圖引誘你兒子的話,那麼這真是天底下最肮髒、最齷齪的想法。」

  凱太太的腦袋猛地向後一甩,仿佛讓人甩了耳光似的,臉上倏地變得死白,只剩臉頰上兩小塊紅紅的;兩個女人隔著擺滿香水樣品的桌子怒目而視,房間裡彌漫著淡淡的花香,史黛菲說她覺得這一刻好像過了好久好久。

  然後凱太太猛然拉開抽屜,拿出一本淺黃色支票簿,上面還別了一截粉紅色的遣散通知。她咬牙切齒地說:「這個城市裡想找工作的好女孩多的是,我想我們不需要像你這種婊子,親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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